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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四渎龙王

四条龙落在明泽峰上。

院里静着,静了一阵。

“咔哒”一声。

门闩响。

这一声,他进这院子起就听熟了。

先前听着,都是从里头落下去的。

这一回,是从里头拔起来的。

落下去是关,拔起来是开。

落下去的声,他听过许多回,拔起来的,他就听见过这一回。

这一声不响,他兴许还当她那扇门,要闩到明日去。

沈剑心正朝自己屋里走,脚步一停。

这一天,他先看的都是天。

这会儿转过身,他先看的不是天。

是那扇门。

这两天,那扇门就没开过。

头一天夜里落闩,第二天夜里照旧,白日里也照旧闩着,谁去都不开。

晌午的饭摆凉了,他拿纱布罩上,搁在石桌上,到这会儿,没动过。

筷子搁在碗沿上,摆的什么姿势,这会儿还是什么姿势。

窗缝底下那一线灯光,从夜里亮到白天,又从白天亮到这会儿,没变过一回。

他想过敲,手举到一半,到底没敲。

这会儿,门开了。

门里先漫出来的是灯光,跟着,是人。

李桃庭跨过门槛,走到院子当间,站定了。

她身上还是那身衣裳,齐齐整整,两天的闭门,没在她身上看出什么来。

头发一丝不乱,鬓角抿得整整齐齐。

两天没露面的人,出来先仰起了脸。

看的不是院里。

是天上。

她仰着脸,眼睛顺着头顶那片云,一路望过去。

望到明泽峰那头,停住了。

明泽峰那头的云,压得最低,也黑得最沉。

她的眼睛就钉在那团云上,一动不动。

沈剑心站在原地,看她的侧脸。

满院的潮气还没散,石桌面返着一层湿,老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她身后,屋里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漫出来,铺了她半个影子。

前几日天太平,那扇门夜夜落闩。

今日满山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扇门,开了。

开得没有一点先兆,也没有一点犹豫。

云缝里不漏一丝光,天上黑得严实。

她望的那一处,隔了几座峰,那头的动静,这会儿一星半点也听不见了。

“上头那些,是什么?”

这一天,从云里立起来四道影子,到影子落地进峰,他在院里看了个全。

四道影子打云里立起来,他数着,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影子落地化人,他看着。

敖义上峰,他也看着。

可看全了,也只是看了个全。

那四样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李桃庭没看他。

她照旧仰着脸,朝明泽峰那头望着。

半晌,她开口了。

“江渎广源王。”

“河渎灵源王。”

“淮渎长源王。”

“济渎清源王。”

四个名号,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极稳。

像数四样东西,数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也数不错。

数完了,她收了声。

一个名号落了地,没有一点响,可他觉得,落一个,天上就沉一分。

院子里静下来,静得檐口那点水声都听得见。

远处有一声鸟叫,叫了半声,咽了回去。

满山的剑意悬着,朝明泽峰那头,一根没转回来。

沈剑心把四个名号,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江渎,河渎,淮渎,济渎。

四个王号,他一个都没听过。

莫说是听过,连想,都没处想去。

他默默把四个名号,一个一个念了一遍。

江渎广源王。

河渎灵源王。

淮渎长源王。

济渎清源王。

念完,他把这一天看见的,跟这四个名号搁在一处。

四道影子,四个名号。

一寸都不差。

哪道影子配哪个名号,他对不上号。

他只记得居中那一道,最大,云里那点极细的光,绕着它转。

过了一阵,她又开口了。

还是那副数给自己听的声气。

“四位掌水。水裔归他们,北境的妖魔,也归他们。”

她一句一句,讲得不快。

“两治。水一个治法,地上一个治法,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讲到这儿,她停了。

这一停,比方才数名号那一停,长。

沈剑心没催。

院子里的潮气浮着,灯影铺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末了一句,讲完了。

“如今,齐齐到了这儿。”

说完,她的下巴慢慢收回来,脸不仰着了。

眼睛还望着明泽峰那头,没挪。

风没起,云没动,她站在那儿,钉在原地似的。

沈剑心站在原地,把她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水裔归他们。

妖蛮也归他们。

这样的人,今日,齐齐到了剑庭的地界。

李桃庭讲完那一句,就没再出声。

她方才讲那些话的时候,脸是朝着天的,他看不全。

这会儿她脸收回来了,他才看全了。

她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天光本来就暗,可那不是天色映的。

是打眉骨那儿先淡下去的。

淡下去,就没回来。

她的眼睛钉在明泽峰那头,钉在那团压得最沉的云上,一动不动。

方才数那四个名号的时候,她的声气是稳的。

这会儿,人整个沉了下去。

沈剑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两天前她坐在老树底下,闭目疗伤,身上那点伤,一日好似一日。

这会儿站在这儿,站得笔直,可他瞧着,比那会儿还虚。

他没敢问。

这两天,她那扇门闩着,他没敲。

这会儿门开了,人站在他跟前,他反倒一个字都不敢问。

有一句话到了嘴边,让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仰起脸,陪着望天。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衣角让潮气坠着,一丝不动。

她身后门缝里那点灯光,铺在阶前,也没动。

两个人各望各的方向,谁也没动。

天上的云,压着,不动。

明泽峰那头的窸窣,早就停净了。

满山的灯火,一窗一窗亮着,一窗一窗安安静静。

这一天,从晌午到现在,满山上下,没有一缕炊烟。

偌大一座山,就剩灯火和云。

这个时辰,本该是擦黑,天却黑得跟半夜似的。

打晌午那会儿起,黑到如今,就没亮回来过。

老树落叶子,落下来一片,又一片。

石桌上那份饭,还罩着纱布,没人掀开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份晚饭,还没做。

灶膛里,怕是连火都没生。

他站着站着,听见院墙外头,山道上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一步,一步,踩着碎石过来。

听着不像练功的,也不像跑腿送信的。

这一路脚步声,就一个人。

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得不紧不慢,到了门口,说停就停。

院门外,脚步声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