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还虚掩着那道缝。 老树底下，她还在石凳上坐着，闭着眼。 去哪儿，他没说。 她也没问。 沉璧在前头走。 素衣让日头一照，白得晃眼。 那不是衣裳的白。 山道明明有背阴的一边，她不走，专拣日头底下走。 打落脚那天起，他脚底下就一条道，绕着院墙转。 这一出来，道岔成了一张网。 往峰上去的一路，山道两侧，隔一段就是一拨当道练剑的弟子。 见了沉璧，齐齐收剑，退到道旁行礼。 礼行完了，一双双眼睛，照旧往沈剑心身上溜。 沉璧目不斜视。 沈剑心也目不斜视。 头顶上，九座峰的剑意悬着，白天里也散不干净。 往哪儿转，她没问过他。 路线在她脚下，一峰一峰，各有各的去处。 山道拐过一道梁，前头的山，换了颜色。 满山的石头是赭红的，红得像让火燎过一遍。 草不肯往上长，稀稀拉拉，贴着石缝活。 风打那面山上过来，是热的。 风口里，带着一股燎过东西的气味。 半山的草木，让经年的剑气燎过，黑一道，红一道。 山脚下，平出一大片场院。 人极多，一色的年轻面孔，人人背着剑。 场院当间，几十个人走一个剑阵。 剑光起起落落，齐得像一个人使的剑。 场边上站着一圈候场的，半大的孩子居多，一个个站得笔直。 最小那个，身量刚够着剑架，手上剑意，已经凝出一层薄薄的火。 这一峰的弟子，天赋个个极高。 山风一阵一阵，把喊剑号的年轻嗓门，送出老远。 单看这一片人手，搁在山下，就是一座大宗门的底蕴。 一座峰，抵一座宗门。 场边歇着的，道上来往的，一双双眼睛落了过来。 落在沉璧身上，是一眼。 落在他身上，是两眼，三眼。 眼神不客气。 有人把手搭上了剑柄。 搭上了，又慢慢松开。 道边一个弟子，多看了他两眼，让旁边的师兄拽了一把袖子。 两人退到一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着风，听不见。 听不见也知道，说的不是好话。 满山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差不离。 方才院门口，还有人拦路行刺。 这一处，倒也正常。 沉璧放慢半步，与他并了肩。 “焚野峰，霍烬的山脉。” 那就更正常了。 这一峰的山主，昨天在提剑城，接了他一剑。 沉璧也朝峰顶望了一眼。 “怎么，想上去转转。” 沈剑心摇了摇头。 沉璧也不勉强，抬脚接着往前走。 走出一段，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霍烬向来以为，自己的剑，能焚烬一切。” 话说完了，后头没有了。 那半截，吊在山道上。 她没说。 他也没接。 从焚野峰往前，山道贴着崖根，切进了一片幽静里。 前头的山，又是另一副样子。 别处的峰，隔着老远，剑意就支棱着朝外挑。 这一座，安安静静，剑意收得干干净净。 山脚下，听不见剑声。 听得见的，是别的响。 叮，当，一下是一下，从山腰上锻下来。 什么物件在檐下转着，吱吱呀呀，不紧不慢。 半山上悬着几件大家伙，铁骨铁翼，风一过，翅骨一开一合。 山道上，一架木铁的物事，自己顺着道走。 轱辘碾着石子，两个弟子跟在后头，手插在袖子里。 迎面过来几个挑担的，担子两头，压着的是铁坯子。 这一峰上上下下，不像别处那样剑意凛然，倒像一处匠人扎堆的地方。 山脚一片敞棚，棚底下架着一具没蒙皮的木鹰。 两个弟子围着它，一寸一寸校着翅骨。 棚外一道水槽，水轮带着锤，一锤一锤，砸着一段烧红的剑坯。 锤出来的，还称不上是剑。 沈剑心走在道上，脚步慢了半拍。 这些东西，他是真的没见过，一件都叫不上名目。 剑，原来还能这么使。 这一路的门道，蜀山的山门里，他没见过。 剑庭这两个字，他原以为，说的是九座峰上的剑。 走到这儿才知道，剑这两个字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沉璧放慢了脚步。 “想来你应该知道，这座峰的主人是谁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 来剑庭那天，渡口撑船的那一位，那张船桨，使得就不像桨。 一条渡船，一柄船桨，摆在渡口上，谁都当它是件寻常家什。 如今看来，那也是剑。 沉璧也没再多说。 再往前走，山润了。 这一面的山色，比别处都水灵，草木也深。 半山上挂着几挂细泉，白线似的垂下来。 水声不响，一路陪着人走。 溪水打山脚下过，绕着场院转了半圈，才肯往低处去。 山脚下的场院上，几十个人走剑。 一水儿的女子，一色的青衣。 剑轻，人静。 几十柄剑起落，没什么声响。 像一场细雨，落进深水里。 走得近了，场院上走剑的齐齐收了势，朝沉璧行礼。 礼很轻，人也静。 行完礼，接着走剑，像什么都没断过。 场边一口大缸，映着半座山。 沉璧走到道边，站住了。 “这一座，是我的山头。” “弱水峰。” 沈剑心朝场院望了一眼。 沉璧看着他。 “要不要上去看看。” 沈剑心没答。 她也不在意，接着说下去。 “放心，我这里不像他们。” “也有不少人嘴上说要砍你。” “不过沈大剑仙若是有意，怕是巴不得跟你深交。” “深交”两个字，她咬得又慢又实。 沈剑心转过身，朝前头走。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这话里存的是什么意思，他一时说不清楚。 再往前，山道冷清下来。 这一座峰，越走越秃。 草木稀稀拉拉，山石大块大块露着。 走了一程，没见着一个人。 半山上稀稀落落几间屋，门窗都关着。 山风打峰上下来，没什么拦它的。 满山静得，像一座空山。 别的峰，山脚下多少都有点人气。 这一座，连鸡犬声都没有。 道上的落叶没人扫，让风赶着，一堆一堆贴着道边。 路旁一座歇脚的敞亭，亭里的石桌石凳，桌面让雨水浸出一圈一圈的旧印。 亭柱上的漆，裂了，卷着边。 亭子当间的横梁上，挂着一只鸟笼。 笼子旧了，里头空着，没有鸟。 一座峰懒成什么样，这一路走过去，就都知道了。 沉璧抬手，朝那座峰一指。 “这一座，是晏迟的山头。” “晏迟算是最懒的，弟子没收几个。” 说完，她忽然笑了笑。 “原先，还有素衡师姐管着。” “现在……” 后半截话，她咽了回去。 笑意还挂在脸上，话却没了。 沈剑心没接话。 她不说，他不问。 隔了老远，前头的峰，就先鲜亮起来。 日头斜着照过去，那一片山脚，屋舍齐整，檐角崭新。 一路的峰，青的灰的，颜色都素净。 这一座，像一块新裁的锦缎，铺在山里。 山道上迎面过来几拨弟子，人人锦衣。 颜色鲜亮，料子讲究，腰上悬的剑，鞘也是好的。 只是人人脸上没什么笑，脚步齐整，不乱说，不乱看。 见了沉璧，齐齐躬身行礼。 礼数一丝不乱，起身，接着赶各自的路。 山门里头，一道坡道下去，是一片大场院。 院里箱笼摞着箱笼，一抬一抬，进出有序。 抬东西的，点东西的，各忙各的，没人闲谈。 山上九峰的日子，一茶一饭，看来都得打这儿过。 院角一溜骡马，卸了驮子，甩着尾巴吃料。 门下最是锦衣华服，看着极其有钱。 不过，都很肃穆。 沉璧放慢了脚步。 “明泽峰。” 这个名字，沈剑心认得。 落脚那天，温白珪交代院落的时候，说过一句。 缺什么，往明泽峰递个话。 温白珪的门面功夫，落在自己山头上，也是这么个体面。 “整个剑庭维持的修炼资源，都靠温师弟打理。” 沉璧接着说。 “剑庭对外的一切人际往来，还有另一些事情，也都是温师弟来。” 另一些事情。 另一些，是哪些，她没说。 “从某种意义上，温师弟在剑庭的地位，只比一个人低。” 这一句说完，她收了话头。 沈剑心没问。 哪一个人，她也不说。 日头沉下去了。 暮色从谷底往上漫。 走过来的那五座峰，次第亮起灯火。 一处，一处，把来路缀成一串。 烧得最红的那一片，是焚野。 叮叮当当最热闹的那一片，是不移。 安安静静浸在水汽里的，是弱水。 黑着不吭声的，是晏迟那座。 亮堂堂像山下市街的，是明泽。 各是各的样子，各是各的活法。 一天走下来，剑庭是个什么样，沈剑心心里有了个轮廓。 沉璧在前头，脚步没停。 暮色里，前头黑着的，还有三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