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总觉得,你想砍我。”
这句话说完,天上静了一息。 跟着,沈剑心身上的剑意,起来了。 盎然。 和方才的,不一样。 方才那一身剑意,是铺开的。 万把剑,万个小人,满天的剑术,全撒出去,撒了一整晚。 这会儿,全身盎然剑意。 全都收在一柄剑上。 腰间的温水。 它归鞘很久了。 从收剑那一会儿起,它就回了鞘,一整晚,没再出来。 可鞘里头,剑意一直在蓄。 一寸一寸,蓄到了头。 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所以方才,真龙现世,五雷轰顶,满城的鸡飞狗跳里,沈剑心没有一丝意外。 他在等。 等这一剑。 等了一整晚了。 随后,真龙动了。 一声龙吟,没吼出来,从鳞甲底下,滚出来一层闷雷。 他脚下的浓云,让龙躯一搅,立起一道旋。 云雾从四面八方升腾,绕着那道金色,一层一层,盘上去。 雷霆缠身。 一道一道,绕着龙躯游走。 游到角尖,炸开一朵。 又一道,续上来。 炸开的电光,顺着鳞缝往下滑,滑过一整条龙脊,才灭。 龙躯,这时候才让满城看清。 金色。 从颈到尾,一片鳞压着一片鳞。 每一片,都有磨盘大。 金得沉。 金子的亮是浮在面上的,他这一身金,是从千丈水底压上来的。 两条龙须,在风里飘着,比屋梁还长。 腹下,云雾让开。 爪,踩进云里。 整片天,都在他身子底下。 义看着沈剑心,又道了一句。 “还有,我叫敖义。” 敖义。 两个字,砸在满城人耳朵里。 沈剑心按着剑柄,看着脚踩浓云、雷电加身的敖义。 同路一场。 但之前说过,要砍他一剑。 看来,就是现在来。 提剑城下,鸦雀无声。 倒回去数,今天这一晚,短短不到一个时辰。 他们见到的,比这辈子加起来,都精彩。 先是消失了许久的城主大人,重现天日。 跟着,和一个不知名的王八蛋剑修,对上了。 再跟着,是那一场一场的对决。 金流,大日,星辰,万剑,焰火,小人。 一场比一场高。 璀璨夺目,看得人忘了眨眼。 没有人认为,自家城主会输。 到这会儿,也没人看得出来,城主大人输了。 城主大人还好好地在天上站着。 只是打着打着,天上,多了一条龙。 这是唱的哪一出,满城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武馆里,教剑的师父,抱着剑,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茶馆里,方才还在争明天怎么庆功的那几位,这会儿茶碗端在手里,凉透了,也没想起来喝。 还有人已经在心里,过起了明早的嘴瘾。 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跟街坊吹,真龙那一身金,是他亲眼所见。 吹到哪儿算哪儿。 反正今夜之后,满城人个个,都有得吹了。 只是此时此刻。 云雨,雷霆,狂风大作。 那道周身环绕雷霆的身影,悬在天上。 修为低的,甚至看不清天上是什么。 只觉得那片天,黑沉沉的,风大,雷响,压得人抬不起头。 有个眼尖的,看到了。 金色的鳞片。 他张了张嘴,结巴了半天。 “龙,龙。” “什么龙!” “金色的鳞片,鹿角!” “真龙!” 这一声喊出来,半条街炸了锅。 真龙。 戏文里唱过,说书人讲过。 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 整个提剑城,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会儿是不是在做梦。 有人掐了自己一把。 疼。 掐完,接着仰头。 梦里可掐不出这个疼法。 有这么一户人家,老爷子睡得早,这会儿刚让人吵醒,睁开眼,迷迷糊糊。 窗外,狂风大作。 老爷子耳朵背,雷声传进耳朵里,就剩一团闷响。 他坐起来,听了听风。 突然大吼一声。 “下雨了,收衣服了!” 吼完,摸着床沿就要下地。 家里人赶紧围上来,安抚的安抚,拦的拦,好说歹说,把人拉回了屋里。 老人似乎确实有病。 可这一嗓子,满城人听着,都觉得亲切。 天上打雷,家里收衣。 多大的事,落到底,也是过日子的那点事。 众人见龙。 义身上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变了。 先前是人,是城主府那位先生,一身布衣,气息温吞。 这会儿,那股天生威严,压出来了。 水底王族的威严。 龙的威严,不靠吼。 就往那儿一盘,云让路,雷让道,风绕着走。 大渎龙王。 老辈人讲古,讲过这四个字。 而敖义,是在四渡之上的存在。 四渡是什么,满城没人说得上来。 只知道一件事。 这位,虽然还不是龙王。 但注定,会坐上那个位置。 这样的真龙,和那些鱼蛇蟒蛟,不一样。 鱼要修水,蛇要渡劫,蟒要走江,蛟要化龙。 一步一步,熬上去的。 熬得过去,脱胎换骨。 熬不过去,一道天雷下来,几百年的道行,一场空。 他不用。 他生下来,便是真龙。 天生真龙,神通自显,寿亦无疆。 这样的人,一路走来,风流债,少不了。 龙性好淫,老话说的就是他们家。 真身现世。 五爪。 云雾让开的那一下,满城都看清了。 腹下的爪,五趾。 一只一只,扣进云里。 龙分几等,爪上见。 三爪,四爪,五爪。 五爪,最上头那一等。 老话还讲,五爪金龙,见着的人,这辈子,顺。 满城人今夜见着了。 就是不知道,这份顺,落在谁头上。 条条真龙,不是都当得起这四个字。 真龙现世,龙威铺开。 这座城,压在威严底下,一层一层,往下沉。 屋瓦上的灰,簌簌地掉。 鸡不叫,狗不吠。 牲口棚里的骡马,跪了一地。 狗夹着尾巴,肚皮擦着地,贴着墙边,爬回窝里,一声不敢出。 街上走着的,全停了脚。 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鸾受伤了。 腹上那一道血线,还没合上。 这会儿,龙威又要压下来。 她看着那道金色龙躯,眸子沉了沉。 下一瞬,她动了。 踩着光阴,一步,落在提剑城正上方。 满城人,只觉眼前一花。 横在龙躯与城的中间。 似乎是要替这座城,扛下即将压落的龙威。 又或者,是要拦住接下来那一场,别伤到提剑城。 满城的人,看懂了。 城主大人,在护城。 其实,说到伤害。 提剑城十万余口人,这会儿已经被沈剑心,伤害到骨子里了。 祖传的剑,吃饭的剑,压箱底的剑,孩儿的木剑。 全在天上飘着呢。 一把都没还。 也是这一落,满城才看清。 城主大人,腹部一道血线。 受伤了。 城主大人,受伤了? 这两个词,搁在一块儿,谁都没想过。 跟着,有人反应过来了。 难道,城主大人是刚才,输了? 没人愿意信。 可城主大人在天上,血线在那儿摆着。 由不得不信。 这一想明白,满城的心,凉了半截。 跟着,又热了。 有人指着天上那条龙,喊出了声。 “真龙是来杀那王八蛋的!” 一嗓子,传开。 “对!真龙是来杀那王八蛋的!” “杀了他!” 骂声这一晚就没断过。 这会儿,齐得像一个人喊的。 天上。 沈剑心听着底下的动静,没接话。 他抬起了左手。 握住剑柄。 他这个人,本身是个左撇子。 一缕金线,从剑柄与剑鞘的位置,闪现。 细细的一线,绕着鞘口,转了一圈。 温水,在鞘里,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