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间,除了鸾。
提剑城四个方位,四把剑,次第亮起。
东街一把,南市一把,西坊北巷,各一把。
四道剑光,在静下来的城里升起,像四根钉子,把这座城钉得更死。
他喊了一声“来”。
满城的静,就是这座城回给他的话。
东街那位,是从茶楼二层破窗出来的,剑光比人先到。
南市那位,立在酒旗底下,拔剑的时候,腰都没弯一下。
西坊屋脊上,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剑已在手。
北巷深处,一点寒星,缓缓升起。
出剑的人,有老有少。
没有一个是剑魁那个级别。
但每一位,都是差不多归一境界的剑修。
沈剑心的家底,他自己心里有数。
与参商分离之后,境界跌了一大截。
又被那位谍司司主一剑所伤,伤到今天都没好利索,一路辗转,堪堪养回一个御空巅峰。
这境界搁在江南,够开宗立派。
搁在这座谯楼底下,就是个死字。
放在平时,四方随便哪一位,都够他喝一壶。
何况谯楼顶上,还立着一位九剑魁。
何况暗处,还不知道有没有人。
这座城今天露出来的,未必是全部。
东南西北,四个角。
他站在正当中。
这一围,围得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也还只是外围。
鸾腰间的剑,在鞘里震动起来。
嗡鸣一声高过一声,如雷滚过整座静城。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压着雷鸣出来。
声音却平稳得很。
她开口,比刚才慢了半拍。
“看来你知道了。”
“可惜,无法和巅峰的你一战,是憾事。”
说这话时,她眼睛一直看着沈剑心。
尾音低了半线。
那样的惋惜,做不了假。
她这一生,剑就是命。跟命有关的憾事,她不掺假。
沈剑心轻声吐出三个字。
“不可惜。”
鸾按着剑柄的那只手,松了半分。
话音落下。
这几日,满城的剑,被他看进眼里,收进心湖。
他挑过一遍,能入心湖的,都是好剑。
侯远的剑,也收在里头。
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这一日满街的醉步,人家看他是酒鬼,他看人家,是剑。
浮屠百年,困守一地,他练出来的本事,就这一样。
谁也抢不走。
心湖之上,同演的百位小人,同时收势。
飘逸的,大开大合的,快的,慢的,演练了几天几夜的上百套剑法,齐齐一收。
一百道剑气,冲天而起。
没有一道,是演给别人看的。
一道,一道,全灌进自己的经脉里去。
一道剑气灌进去,经脉里便多一条活水。
一百道下去,周身四通八达。
经脉里那道谍司司主留下的剑伤,被活水一冲,先是隐隐地疼了一下,又麻了一下。
咔嚓。
这一声,不在耳朵里响,在天地间响。
凝滞的时空,裂开一道缝隙。
沈剑心,直入归一。
破开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浑身的骨头,响了一声。
从御空到归一,一重一重的关隘,全在这一口呼吸里破开。
原本就有过的境界,河道还在那里。
跌落,抽走的只是水。
如今堵塞的关隘破开,缺的,只是一场足够大的水。
心湖同演,一百道剑气,就是水源。
汹涌的水流如同滔天洪水,漫过一处又一处关隘,江河湖海,一口气,全灌满了。
归一巅峰。
只在呼吸之间。
剑鞘的嗡鸣,停了一瞬。
鸾瞪大了眼睛。
腰间那柄品相不俗的剑鞘,生出一道一道裂纹。
从鞘口,裂到鞘尾。
那是被她自身的剑意,硬生生撞碎的。
眼前这个人,够格了。
压在鞘里的剑意,自己醒了,自己往外撞,拦都拦不住。
她心里兴奋,同时难以置信。
跌境,她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