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隧道尽头。
十三个孩子,走成一条细细的线。
隼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黑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矿,沙沙地响。
两百步的长明灯,一盏一盏,从他们身边退过去。
越往里,灯越稀。
再往前,灯没了。
剩下的路,火把来照。
火苗贴着地面,一跳一跳,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爬。
走在队中的一个大孩子,忍不住开口了。
他十三岁,是十三个里最大的。
挨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传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吵醒什么,又实在忍不住。
“喂,你说,名字会是什么样?”
“是刻在骨牌上,还是写进金册?”
“我听人说,氏族的册子是金线订的。”
“领了名字,就有月粮。”
“有屋子住。”
“看病不花钱。”
“到时候回巷子里,看谁还敢叫我杂血。”
他越说越亮。
脚步不知不觉快起来。
“等我成了黑岩的人,我要买一整只羊。”
“我娘这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他身边那个小些的孩子不说话。
七岁,是十三个里最小的。
只是攥着衣角,一步一步跟着。
队尾,那个瘦小的少年低着头。
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
指节一节一节地白。
只有他知道。
等在前头的,没有金册。
没有月粮。
没有羊。
等在前头的,是张开嘴的黑。
可他不能说。
说了,后面这些人一个也活不成。
那人不许他说。
那人只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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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到了头。
前面豁然一空。
黑黢黢一片,火把的光丢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隼停了步。
他转过身,火光把他脸上的影子劈成两半。
他把十三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像看一栏刚上秤的羊。
“规矩,再讲最后一遍。”
“山神大人,会挑一个最干净的。”
“摸他的头。”
“被摸中的,就是被认可的人。”
“抬头。挺胸。别躲。”
“你们这一辈子的造化,就在今夜。”
说完,他抬起手。
袖子底下伸出一根手指,又细又长。
指尖从一个孩子的眉心前,慢慢划过去。
一个。
又一个。
十三个孩子,大气不敢出。
被划过的,脖子绷得笔直,盼着那根手指停下来。
没被划过的,心里发虚,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指尖停了。
划过三个。
“这三个,进来。”
最大的那个,第一个被点中。
他愣了一息,随即满脸涨红,回头看其余十个,眼睛里全是光。
“听见没有。”
他嘴唇哆嗦。
“我们仨。”
隼像是没听见。
他侧过身,对后头的心腹交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所有人听见。
“剩下的,带回去。”
“养着。”
“慢慢用。”
说完,转身进了黑暗。
被点中的三个,跟着进去了。
做梦的孩子走在头里,脚步又轻又飘,像踩在云上。
七岁的孩子第二个,攥着衣角进去了。
瘦小的少年,最后一个。
跨进黑暗的前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个孩子站在隧道口,火把的光落在他们脸上。
一张一张,小小的脸。
羡慕地,望着他们三个。
少年收回目光。
喉咙里那口气,又腥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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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厅。
长明灯到不了这里。
三支火把,插在厅沿的黑石上。
再往里,光就散了,软了,像丢进了水里。
厅很大。
大到火光够不着顶,也够不着边。
地底下,有热气往上漫。
一阵,一阵。
带着甜腥味,糊在脸上。
黑暗正中,悬着一样东西。
一朵苞。
黑色的,收拢的,像一颗倒吊的巨大花苞。
离地三丈,静静垂着。
表面一层一层的黑皮,裹得严严实实。
它在呼吸。
整朵苞,极慢地,胀一下,缩一下。
做梦的孩子仰着头,看呆了。
“这就是……山神大人?”
隼没有答话。
他退到厅沿,垂手,躬身。
头低下去。
声音放得又缓又稳。
“渊大人。”
“人,带来了。”
黑苞,缓缓转了个方向。
怎么说呢。
它没有眼睛。
可三个孩子,每一个都觉得,被看穿了。
从皮,看到血。
从血,看到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