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原本约了供应商,门口的电子牌还亮着“结算沟通”。
里面却坐了顾家七八个亲戚。
大姨占了靠门的位置,舅舅带着老花镜,桌上摆着陈慧兰刚泡的茶。顾曼坐在最里面,眼睛有些肿,像是已经哭过一场。
顾沉舟没有进去,先叫行政把供应商带去小会议室,又向对方道了歉。原定半小时的沟通被迫延后,财务负责人抱着材料在走廊里等,脸色不太好看。
“一家人过来探望你,还要按号排队?”大姨在门里高声喊道。
顾沉舟这才抬步进门:“这里是办公场地。你们有私事,半小时内说完。”
舅舅率先开口:“曼曼说,你打算卖掉自己的房子,回款全部拿去补贴外人。公司周转困难,家里人先互相垫补,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等后续盈利了再补回来就行。”
“谁来补回来?”顾沉舟平静反问。
“你们兄妹俩啊。”
顾曼偏过头,语气委屈:“我哥现在根本不认我这个妹妹。”
陈慧兰连忙按住她的手打圆场:“没有不认你,就是钱款的事可以好好商量。”
顾沉舟将薪资清单推到桌面正中央:“第一批回款对象里,有仓库工人、客服、司机,不少人已经被拖欠了两个月薪资。供应商也已经按约交货履约。这不是拿钱补贴外人,是结清我们早已欠下的账款。”
大姨扫了眼纸面,压根没细看具体人名:“公司欠下的债务,让公司慢慢周转偿还就够了。那套房子是你个人的后路。”
“公司目前的回款,优先维系现有存续业务,监管账户有明确的清偿顺序。我拿出个人资产抵债,是为我过往的经营决策承担责任。”
“那曼曼怎么办?”
“她个人名下的债务责任,由她自行承担。”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桌面上刻意维持的和气。顾曼猛地站起身,控诉他早就想和自己划清界限,自从和林昭离婚后,他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妹妹身上。陈慧兰红着眼哭着阻拦,大姨开始细数顾曼从小到大依赖哥哥的过往,舅舅则直接质问,他是不是还等着林昭回头,所以故意摆出这套绝情姿态给外人看。
顾沉舟静静坐着听了半晌。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每个人都只拣对自己有利的片段说,没人愿意摊开完整的账目;亲情的名头层层裹挟下来,最后总会逼出一个最能扛事的人兜底。从前默默扛下所有的人,一直是林昭。如今她彻底抽身离开,所有压力和指责,便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林昭不会回来。”他开口道。
陈慧兰的哭声骤然一顿。
“卖房偿债、账款清偿、顾曼的资产处置,所有事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顾沉舟拿出手机放在桌面,点开录音,并非要追责众人,只是行政早已明确,公司会议区域全程留档备案,“你们私自占用会议室,已经耽误了既定的结算工作。有话现在一次性说完,半小时后,我会让行政清场。”
舅舅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这是把我们当成闹事的外人?”
“你们未经预约,占用公司办公场地。合作供应商还在外面等候。”
“自家人说事,还要提前预约?”大姨低声嘟囔。
“在公司办公,就需要遵守公司规则。”
舅舅摘下老花镜,语气带着质问:“那我就按公司规矩问你。启川往年逢年过节,多次找亲戚临时周转资金,这些算不算公司债务?你现在优先兑付员工薪资,把我们这些亲戚置于何地?”
这个问题,让原本只是旁观劝和的几个亲戚全都抬了头。顾沉舟叫来财务负责人,将正规债权申报流程投放到显示屏上。亲属过往借款,只要有转账记录、借条凭证或明确资金用途,均可正常申报;若款项早已结清,不能趁着公司出事重复追责;当初的无偿赠与,也不能临时改口算作借款。
大姨立刻报出两笔早年款项,却始终说不准具体年份。另一位堂叔也想起自己曾替顾建国垫付过一场宴席费用。原本替顾曼求情的会议室,瞬间变成众人争相细数顾家旧债的场面。
陈慧兰急得拍桌:“当初都是亲人之间的人情往来,怎么现在全都要算账?”
“是你先说一家人的钱款可以随意周转兜底。”顾沉舟淡淡道,“既然要算账,就统一按同一套证据标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