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林昭提前抵达云庭酒店。
顾沉舟订了二楼独立茶室,避开一楼公开大堂,私密性极强。她没有急着上楼,独自在一楼休息区静坐十分钟,逐字复盘律师提前拟定的谈话清单。
清单规则简洁清晰,仅有五条底线:绝不透露匿名线索来源、不用未经核实的材料贸然施压、问话仅限股权、房产、婚内债务三类核心问题、现场绝不签字、录音设备全程公开摆放。
规矩不难恪守,真正棘手的是,顾沉舟太熟悉从前的她。
他摸清了她所有软肋,知晓她何时会心软退让,清楚只要搬出“公司受影响”便能逼她妥协,更擅长用七年婚姻的情分,将所有无理要求包装成最后的体面与和解。
可他熟记的,是那个满心执念、总想修复关系的旧林昭。
早已不是如今的她。
两点五十分,林昭起身,稳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敞开,走廊尽头,一名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相机包。他身着酒店通用的休闲西装,看着像普通工作人员,手中却藏着破绽——不是日常探店的广角镜头,而是专业长焦拍摄设备。
瞥见林昭走出电梯,他动作一顿,迅速将相机塞进包底,低头佯装刷手机,刻意掩饰行踪。
林昭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未做片刻停留。
这张脸她有印象。
顾曼上一场生日直播的幕后花絮,便是此人掌镜拍摄,其账号隶属于本地一家专攻流量造势的短视频工作室。
视线扫向走廊另一侧,长椅上还坐着一名女子,看似低头补妆,手机后置镜头却始终精准对准茶室大门,全程锁定出入口动态。
林昭止步门前,指尖快速敲击手机,给律师发送两个字:有拍。
随后她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入包外侧口袋,镜头朝外对准走廊,无声留存自己进入茶室的时间轨迹与现场画面。
茶室之内,顾沉舟已然等候多时。
他临窗而坐,桌上摆着两杯沏好的清茶,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利落挽折,褪去了庭审当日的凌厉锋芒,刻意营造出松弛温和的姿态。
从前每次争执过后,他总是这般模样。不发火、不高声争执,只用一副理智包容的姿态,将所有矛盾归咎于她情绪过激,凸显自己的大度退让。
“坐。”顾沉舟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林昭在他对面落座,抬手取出一支录音笔,稳稳放置在桌面正中央,位置醒目,毫无遮掩。
顾沉舟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带着不悦:“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很有必要。”林昭语气公事公办,冷静坦然,“为杜绝双方事后各执一词、争议扯皮,今日谈话全程录音。你若不认可,协商可以即刻终止。”
顾沉舟死死盯着亮起待机界面的录音笔,沉默数秒,眼底戾气层层积压。
“林昭,我们七年婚姻,什么时候连好好说句话都需要这般防备?”
“从你当庭提交那笔八百万虚假债务合同开始。”
顾沉舟下颌线骤然绷紧,胸腔戾气翻涌,最终终究没有起身离场,冷声道:“录吧。”
录音笔红点骤然亮起,正式启动录制。
林昭清晰报出当前时间、地点与双方姓名,程序规整严谨:“是你主动提出当面协商,现在可以开始你的方案陈述。”
顾沉舟明显不耐她这套彻底割裂的公事姿态。他端起茶杯,指尖微顿又重重放下,从随身文件袋中抽出一份崭新协议,推至桌面中央。
“这是我拟定的最新和解方案。八百万债务主张全额撤回,锦澜苑房产抵押问题由我全权处理,不会转嫁到你身上。额外支付你两百万现金补偿,十个工作日内足额到账。”
相较上次协商,补偿额度直接上浮一百万,诚意看似更足。
“条件。”林昭直奔核心,不问虚情假意。
“你撤回所有财产保全申请,终止追查公司相关股权,撤销针对我母亲、顾曼的全部诉讼、投诉及公开言论。双方签署保密及互不贬损协议,离婚后互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林昭低头翻阅协议细则,目光落在最后条款页。
整份保密协议共计十二项约束,其中一条字字苛刻:林昭确认,除本协议约定补偿款项外,不再对顾沉舟及其所有关联方名下的股权、收益、房产及各类资产主张任何权利。
另一条更是直白限制:林昭需删除本人发布或授权第三方发布的所有相关网络内容,并保证相关舆情彻底终止传播。
“我从未授权任何第三方发布相关内容。”林昭抬眸,语气清冷,“倒是顾曼,公开发布了大量不实内容。”
“她已经在陆续删除。”顾沉舟淡淡回应。
“收到律师函后才删,是被动止损,不是免责。”
“她只是帮家里发声,从未想过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顾沉舟下意识维护。
“三十二岁,自有经纪团队、稳定营收,深谙流量运作之道,会不懂侵权违法?”林昭字字犀利,直击要害。
顾沉舟脸色彻底沉冷:“她是我妹妹。”
“所以我就该全盘忍让?”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她往绝路上逼。”
听闻此言,林昭心底毫无波澜,只剩极致的荒唐与讽刺。
顾曼未经许可直播庭审、剪辑偷拍视频、肆意歪曲事实抹黑他人,便是替家发声、情有可原。她依法维权、发送律师函追责、要求公开道歉,反倒成了赶尽杀绝。
顾家这套双重标准,七年如一日,运用得娴熟无比,连半分停顿都无需酝酿。
“我只问你,八百万虚假债务,是谁一手筹备的?”林昭话锋一转,切入核心疑点。
“这件事公司还在内部核实。”顾沉舟刻意含糊。
“你是当庭提交材料、主张债务成立的人,会不清楚来源?”
“律师团队整理的材料繁杂,我当时并未逐页核验细节。”
“但你当庭明确表态,认定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我当时默认合同真实有效。”
“是谁让你默认的?”
顾沉舟短暂停顿,避重就轻:“原公司财务负责人。”
“姓名。”
“属于公司内部调查信息,无可奉告。”
林昭微微颔首,抬手在随身清单上划掉对应条目。
刻意回避,本身就是最确凿的答案。
顾沉舟瞥见她利落的动作,耐心终于耗去大半,语气带着压迫:“我今天不是来接受你审问的。两百万补偿,足够你安稳重启生活。你那座旧厂首期仅付六十万,后续投入至少六七百万,隐患重重。拿着这笔钱及时止损,能规避无数麻烦。”
“我首期付款的具体金额,你倒是掌握得一清二楚。”林昭淡淡反问。
“工业资产交易圈子极小,根本藏不住。”
“我进酒店前,看见了顾曼长期合作的专职摄影师。”
顾沉舟眼神骤然微变,带着几分错愕:“什么摄影师?”
“你不知情?”
“我确实不知道。”
林昭静静注视着他的神情。
这句辩解并无刻意伪装的痕迹。偷拍录像、暗中跟拍的事,大概率不是顾沉舟亲自部署。但他泄露了协商地点,默许陈慧兰、顾曼深度介入离婚纠纷,后续的一切乱象,他早该有所预见,无从推脱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