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河西乡。
绿色解放卡车碾过干硬的土路,一路扬着黄尘,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发动机一熄,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吴站长推开副驾驶车门跳下去。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齐整。自从韩先宽倒台,他接管河西乡废品回收站,腰杆直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利索劲儿。
陈守拙推开另一侧车门,皮鞋踩进浮土,理了理被风吹散的衣领。
“陈老板,就前头那家。”
吴站长指着村里新盖的红砖大瓦房。
“祖上出过举人。最近家里翻修,买了南边运来的组合柜。老屋里那些旧家具又沉又占地方,正急着腾屋。”
陈守拙顺着方向扫了一眼:“先看货。”
两人穿过土道,进了林家院子。
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墙根抽旱烟。看见吴站长带人进来,他拍掉裤腿上的烟灰,站起身打量陈守拙。
西装没穿,公文包没带,挽起的衬衫袖口底下,露着一块表蒙子带旧划痕的老上海牌手表。
林汉子眉头微微拧了拧,眼神里带了点疑虑。
吴站长脸色一正:“老林,这是守拙公司的陈总。你那堆旧木头,省城没人比他更懂行。”
陈守拙没摆虚架子,只略微颔首:“在偏房?”
“对,后院。”
林汉子掐灭烟头,领着他们转到后偏房门前。
挂锁早就锈死了,林汉子用肩膀顶开门板,吱呀一声闷响,腾起大片呛人的陈年土腥味。
阳光顺着破旧的窄窗斜切进来。
墙角码着一套落满草木灰的旧家具:一个博古架、两把官帽椅、一对大号书箱,正中间压着一张长条大书案。蛛网顺着架角扯到了泥墙上。
林汉子抬袖子扇了扇灰:“就这些。平时堆杂物,冬天还招耗子。老屋要拆,留着也是碍事。”
陈守拙走上前。
他伸出左手,指尖抹掉博古架侧板的一层厚灰,拇指扣了扣暗榫。
表壳贴着腕骨微微泛起温热。
老白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言简意赅:“红酸枝,晚清的。榫卯严实,没动过大修。”
陈守拙神色不显,挪步到两把官帽椅旁,掌心顺着搭脑与扶手滑过,指腹在磨损的踏脚木上顿了半秒。
“榆木。”老白报得极快,“京作规矩工,料子普通,胜在成对原装。”
陈守拙收回手,走到最中间那张大书案前。
案面宽厚沉重,四角包浆乌黑。桌面正中压着几团深浅不一的陈年墨痕,乍看宛如打翻墨汁留下的污垢。
他俯下身,没有立刻敲打,只是伸指蹭开浮尘,顺着木质棕眼逆光眯眼打量,手指在底侧牙板与腿足的交接处探了探。
老白的齿轮声在脑海里明显放慢了半拍。
陈守拙眼底微凝,心里已经有了底,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料子挺沉,老榫没散。”
陈守拙转头看向林汉子,语气平平常常:“放屋里确实占道。”
林汉子见他神色平淡,以为也就是当普通劈柴收,心里更加没底,连忙搓了搓满是茧子的手:“陈总,这些破烂抬起来死沉死沉的。你要是全要,给个五十块钱,我再招呼村里两个后生帮你装车,算省你一把力气。”
五十块钱。
两把椅子、一对书箱、一座酸枝博古架,外加这张沉甸甸的大书案。
吴站长站在门边没吭声,只是拿眼角余光瞄着陈守拙。
陈守拙从衬衫内兜掏出厚钱包。
三十五张崭新的大团结,齐齐整整,捻开,递到林汉子眼皮底下。
“三百五十块。”
林汉子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一沓蓝灰色的大票,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多……多少?”
“三百五。”
陈守拙把钱往前递了半寸,声音沉稳干脆:“五十是烂木头的烧柴价。老宅传下来的物件,到了我手里,不能按柴火算。”
林汉子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陈守拙继续道:“家具我全包,装车运输不用你费心。你拿着户口簿去村公所开一张来源证明,写明这是林家老宅祖传的旧物,底细交代干净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