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第一批出口大单在省城顺利封箱起运,“先生”案宣判后不久。
一九九一年,夏末。
红旗街尽头,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土路。
夏末的蝉趴在粗糙的树干上,叫声干涩,一声接一声。
陈守拙停在树下。
第五个年头了。
树根底下的野草长得很野,叶片上还挂着晨起未散的潮汽,绿得发亮。
他没带纸钱。
陈守拙弯下腰,拨开那丛最茂盛的野草。泥土带着一股生冷的潮气。他从衬衫左胸的内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判决书复印件。
纸张泛黄,折痕一道压着一道。
他把复印件平放在草地上。
这是当年陈广福最爱蹲着抽旱烟的位置。树干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陈广福常年靠在那儿磨出来的。
接着,陈守拙伸手探进裤兜,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那是温书言从榆树沟村小学操场上捡回来的。
陈守拙把石头稳稳压在复印件正中央。
风从街口吹过来,纸页边缘刚翘起一点,便被石头死死压住。
他顺势蹲下,双脚踩实地面。
四年多前,也是在这个位置。
腊月二十三,大雪漫天。
他裹着破棉袄,冻得肩膀直抖,蹲在老槐树底下烧了一小把纸钱。
那天他红着眼眶,对着火光低声说:“爸,家里都好。”
那是句假话。
那天他刚被赵德柱扣了半个月工资,妹妹的学费交不上,母亲熬坏了眼睛,老舅烂醉如泥。家里欠着一屁股债,连顿带荤腥的饭都吃不上。
今天,他不烧纸。
陈守拙解开外套纽扣,从贴身的内兜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硬皮本。
深蓝色的封皮,边缘已经磨出了白毛边。
这是“守拙旧货贸易公司”的第一本季度报表。
他把账本平摊在草地上,挨着那份盖着鲜红印鉴的判决书。
陈守拙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是孙红梅的字迹,蝇头小楷,墨色乌黑。她记账从不用圆珠笔,只用钢笔。进货、出货、运费、损耗、结余,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分钱的糊涂账。
翻到最后一页。
最下方,端端正正签着几个名字。
刘桂芳的字写得最大。为了练好这几个字,她拿废报纸写了半个月,墨水透出纸背:“核对无误。大写:壹贰叁肆。”
旁边是一串铅笔写的算式。陈小丫在草稿纸上算完,又在账本背面重新列了一遍竖式。算式末尾,她用力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号,笔尖划破了纸背。
全对。
最角落里,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钢笔字:“看过。”
那是陈广发写的。戒酒两年,手早就不抖了,字虽不规整,力道却扎实,占了小半页纸。
陈守拙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那些干透的墨迹。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苍老的树身。
“爸。”
陈守拙开口,声音不大,混在树上的蝉鸣里。
“这是咱家的公司账本。”
他看着那块压住判决书的石头。
“不是因为我能赚钱。是因为你当年把最后的力气,踩进了这块表里。你用那一脚,给我留了一把钥匙。”
陈守拙低下头,视线落在左手手腕上。
上海牌旧手表的表壳贴着皮肉,表蒙子上那道划痕已经变浅了许多。
“我今天用这把钥匙,开的不是钟。”
他盯着表盘。
“是门。一扇你当年没打开的门。”
风忽然停了。
树叶安静下来。
左腕骨处,表壳内部传来一声极轻、极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咔嗒。
老白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干瘪,沙哑,全无平日里的调侃油滑:
“第四声咔嗒,在法院台阶上就响了。但我留了一句话,现在才说。”
陈守拙没有出声,静静听着。
“广福说,他等你走到今天。”老白顿了顿,“不是等你有钱。”
“是等你不用一个人。”
陈守拙眼眶微微发热,但他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