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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四声咔嗒

公司的第一批出口大单在省城顺利封箱起运,“先生”案宣判后不久。

一九九一年,夏末。

红旗街尽头,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土路。

夏末的蝉趴在粗糙的树干上,叫声干涩,一声接一声。

陈守拙停在树下。

第五个年头了。

树根底下的野草长得很野,叶片上还挂着晨起未散的潮汽,绿得发亮。

他没带纸钱。

陈守拙弯下腰,拨开那丛最茂盛的野草。泥土带着一股生冷的潮气。他从衬衫左胸的内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判决书复印件。

纸张泛黄,折痕一道压着一道。

他把复印件平放在草地上。

这是当年陈广福最爱蹲着抽旱烟的位置。树干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陈广福常年靠在那儿磨出来的。

接着,陈守拙伸手探进裤兜,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那是温书言从榆树沟村小学操场上捡回来的。

陈守拙把石头稳稳压在复印件正中央。

风从街口吹过来,纸页边缘刚翘起一点,便被石头死死压住。

他顺势蹲下,双脚踩实地面。

四年多前,也是在这个位置。

腊月二十三,大雪漫天。

他裹着破棉袄,冻得肩膀直抖,蹲在老槐树底下烧了一小把纸钱。

那天他红着眼眶,对着火光低声说:“爸,家里都好。”

那是句假话。

那天他刚被赵德柱扣了半个月工资,妹妹的学费交不上,母亲熬坏了眼睛,老舅烂醉如泥。家里欠着一屁股债,连顿带荤腥的饭都吃不上。

今天,他不烧纸。

陈守拙解开外套纽扣,从贴身的内兜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硬皮本。

深蓝色的封皮,边缘已经磨出了白毛边。

这是“守拙旧货贸易公司”的第一本季度报表。

他把账本平摊在草地上,挨着那份盖着鲜红印鉴的判决书。

陈守拙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是孙红梅的字迹,蝇头小楷,墨色乌黑。她记账从不用圆珠笔,只用钢笔。进货、出货、运费、损耗、结余,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分钱的糊涂账。

翻到最后一页。

最下方,端端正正签着几个名字。

刘桂芳的字写得最大。为了练好这几个字,她拿废报纸写了半个月,墨水透出纸背:“核对无误。大写:壹贰叁肆。”

旁边是一串铅笔写的算式。陈小丫在草稿纸上算完,又在账本背面重新列了一遍竖式。算式末尾,她用力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号,笔尖划破了纸背。

全对。

最角落里,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钢笔字:“看过。”

那是陈广发写的。戒酒两年,手早就不抖了,字虽不规整,力道却扎实,占了小半页纸。

陈守拙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那些干透的墨迹。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苍老的树身。

“爸。”

陈守拙开口,声音不大,混在树上的蝉鸣里。

“这是咱家的公司账本。”

他看着那块压住判决书的石头。

“不是因为我能赚钱。是因为你当年把最后的力气,踩进了这块表里。你用那一脚,给我留了一把钥匙。”

陈守拙低下头,视线落在左手手腕上。

上海牌旧手表的表壳贴着皮肉,表蒙子上那道划痕已经变浅了许多。

“我今天用这把钥匙,开的不是钟。”

他盯着表盘。

“是门。一扇你当年没打开的门。”

风忽然停了。

树叶安静下来。

左腕骨处,表壳内部传来一声极轻、极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咔嗒。

老白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干瘪,沙哑,全无平日里的调侃油滑:

“第四声咔嗒,在法院台阶上就响了。但我留了一句话,现在才说。”

陈守拙没有出声,静静听着。

“广福说,他等你走到今天。”老白顿了顿,“不是等你有钱。”

“是等你不用一个人。”

陈守拙眼眶微微发热,但他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