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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母亲的账

正午。

日头打穿窗户纸,光柱里浮着细灰。

陈守拙平躺在西屋土炕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盯着被烟熏黑的房梁。

外套扔在炕尾。

身上只剩一件旧线衣。

红旗街的铺子封了。

调查组搬走八本账,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封条。废品站也停了,不准进货,不准出货。

两年了。

从接手废品站那天起,这是陈守拙第一次大白天躺在自家炕上。

太阳挂得老高。

他却没地方可去。

两天一夜的硬座熬下来,骨头缝里都往外泛酸。可真躺下了,脑子反倒空得发慌。

红旗街发不出货,广州那边就断了源头。

香港的钱压在账上,公司注册只差临门一脚,偏偏让文化局那枚章堵住了门。

先生不抓他,也不定他的罪。

就这么耗着。

像拿一根细绳勒住脖子,不一下勒死,只让他一口一口喘不上气。

左腕贴着炕席。

上海牌旧手表里,齿轮懒洋洋转了半圈。

“躺着舒坦不?”

老白的声音还是那股欠揍的沙哑。

陈守拙没理它。

“你爸当年也这么躺过。”

老白自顾自说道:“赵德柱扣他半个月工钱那天,他回来就在这炕上躺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吃。”

“我没绝食。”陈守拙盯着房梁。

“你是没绝食。”

老白哼了一声。

“你是把魂落铺子里了。”

它停了停,又往他心口补了一刀。

“怎么,让人拿红头文件拍脸上,连手该往哪儿还都不知道了?”

陈守拙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刻意压着脚后跟。

门帘一掀。

刘桂芳端着一只大海碗走进来。

白汽直往上冒,混着大料和酱油香,一下把屋里的冷清味压了下去。

她走到炕边,把碗放在矮脚木桌上。

“起来。”

刘桂芳说:“吃面。”

陈守拙翻身坐起,盘腿靠住土墙。

碗里是素面。

清汤里卧着一块切得极厚的卤豆干。豆干吸足了酱汁,表面红亮,还挂着一点油光。

陈守拙拿起筷子,夹起豆干咬了一口。

烫得舌尖发麻。

紧接着,一股甜味在嘴里散开。

他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向母亲。

“红梅走前教我的。”

刘桂芳在炕沿坐下,两只手往围裙上搓了搓。

“她说你吃面爱吃甜口。”

陈守拙喉结动了一下。

没接话。

他低下头,大口吞面。

呼噜,呼噜。

吃得又快又响。

面条筋道,热汤一路滚进胃里,把胸口那股发虚的冷气硬顶了出去。

一碗面见了底。

陈守拙端起碗,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空碗磕在木桌上。

咚。

刘桂芳没急着收。

她转过身,拉开后面的旧炕柜。

柜门吱呀一响。

她弯腰从最底下那床破棉被下面,摸出一个蓝布包。

布结解开。

里面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厚账册。

不是调查组搬走的制式账本。

这是生产队会计以前用剩下的旧册子,封面磨得发毛,四个角全卷了边。

啪。

刘桂芳把账册拍在桌上,推到儿子面前。

“铺子封了。”

她盯着陈守拙,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硬。

“你妈的眼睛没封。”

陈守拙看了她一眼。

“看。”刘桂芳下巴一点。

陈守拙伸手翻开封面。

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字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可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哪怕隔了几个月,再翻开也看得清清楚楚。

“去年五月三号,承包交接,废铜余料一批,补折价款八块。”

“内拣出铜香炉一只,暂放东墙二层。盘点表编号,红街盘字第七号。”

下面还补了一行小字。

“后送省城核验,票据夹在总账第二册第十七页。”

陈守拙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去年五月五号,收紫砂壶一把,货主王长贵,价十二块。”

“次日送市信托商店郭师傅估价,估价单编号四三七。后由省城顾世安收,货款结清。”

再往后。

“五月七号,进樟木雕花箱一对,左箱后脚有裂,放西墙下层。”

“五月九号,出铜镇纸一对,河山镇周师傅收。欠两块,下月补。”

哪件货从谁手里收的。

票据夹在哪本账、哪一页。

货放在铺子什么地方。

卖给谁,对方在哪个单位,住哪条街,有没有留下电话。

全写得明明白白。

柜台上的正式账本管进出款。

这本底册,管的是货在哪、票在哪,真要对账,该去找谁。

调查组搬走八本账,以为掐住了铺子的命门。

他们不知道,刘桂芳每天晚上关门以后,还会把当天的货和票重新核一遍。

漏一件,她睡不着。

差一毛,她能把算盘拨到后半夜。

账本能搬走。

她脑子里的数,搬不走。

“他们拿的是柜台账。”

刘桂芳点了点面前的旧册子。

“这是我每天晚上核货用的底册。”

“不是两套账。柜台上记了多少,这里就是多少。哪张票缺了,哪件货放错了,我看这本就能找回来。”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调查组说你违规,那就让他们查。”

刘桂芳冷笑一声。

“你爸当年从废品站捡出点东西,成天提心吊胆。别人一问,他自己先慌。”

“为什么?”

她指骨敲在账册上。

当,当。

“因为他的账都写在烟盒背面。”

“风一吹就跑,水一沾就烂。今天收了谁的,明天卖给谁,他自己都说不利索。”

刘桂芳抬眼看着儿子。

“你不一样。”

“你收进来的货有来处,卖出去的货有票。该补的钱补了,该盖的章盖了。”

“他们想查,就一笔一笔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