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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温书言的下落

第三天上午十点,广州长堤大马路。

南方三月的风已经带了闷热。

陈守拙拎着军绿色帆布袋,推开骑楼二层的木门。

头顶的铁皮吊扇呼啦呼啦转着,把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切成一块一块。

孙红梅坐在茶台前,手里拨着算盘。听见门响,她没抬头,只翻过一页账本。

“锅里有面。”

“桌上有茶。”

陈守拙走到桌前,端起凉茶灌了半杯。

茶水顺着喉咙往下压,总算把一路火车颠出来的燥气压下去一点。

他拉开帆布袋,从最里面取出牛皮纸袋,又拿出那只已经清理干净的铜胎画珐琅怀表,一起推到算盘旁边。

算盘声停了。

孙红梅先拿起怀表。

指腹在西洋红的珐琅面上轻轻蹭过,又翻过来,细看表壳边缘和机芯接口。

“乾隆年间的广州外销珐琅。”

“底子没伤,机芯也没让人乱拆。好东西。”

她放下怀表,抽出那张盖着霍氏拍卖行公章的聘书。

硬纸厚实,红章清清楚楚。

孙红梅看了两遍,才抬起头。

“香港的门,敲开了?”

“敲开了。”

陈守拙拉开椅子坐下。

“纪修白的钟也开了。”

“里面的东西,在我手里。”

孙红梅没有追问钟里是什么。

她把聘书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又将怀表一起锁进身后的铁皮保险柜。

咔哒。

钥匙转了半圈。

“既然东西拿到了,接下来找谁?”

“找个活人。”

陈守拙把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拽到面前。

“1984年,省文化局文物管理科,有个叫温书言的科员。”

“我爸那封举报信,是他签收的。”

孙红梅关保险柜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陈守拙。

“省局的档案,咱们进不去。”

“找能进去的人。”

陈守拙拿起听筒,拨了一串长途号码。

省城,机电一厂职工家属院。

孟经理退休前是机电厂的主管。当年陈守拙去省城收废旧电机,替老孟平过一次差点让他背处分的烂账。

老孟欠他一个人情。

更重要的是,老孟的小儿子孟跃进,现在就在省文化局人事科上班。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

“喂?”

“孟叔,我陈守拙。”

陈守拙没有绕弯子。

“托跃进帮我翻个人。1984年,文物管理科,温书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老孟的声音压低了些。

“守拙,跃进才转正没多久。查旧档,这事犯忌讳。”

“这人犯事了?”

“没犯事。”

陈守拙声音很稳。

“就是确认一下他后来去了哪个单位。不抄底,不复印,看一眼调动记录就行。”

老孟沉默了两秒。

“行。”

“我让他中午趁人少,去旧档室转一圈。有信儿就打这个电话。”

“谢了。”

陈守拙挂断电话,靠进椅背。

左腕的上海牌旧手表里,齿轮慢慢转了两圈。

老白的声音只落进他一个人耳朵里。

“你觉得温书言还在省局?”

“还在原处,才不正常。”

陈守拙看着头顶旋转的吊扇。

“升得太快,说明他可能跟先生走到了一起。”

“突然调走,或者从名单上没了,说明有人在擦尾巴。”

孙红梅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汤面,重重放在他面前。

“先吃。”

大排面。

汤宽,肉厚,葱花浮在热气里。

陈守拙掰开筷子,大口往嘴里送。

香港茶楼里的虾饺做得精细,个个透亮,可那几只东西垫不实肚子。

还是这碗面实在。

一口热汤下去,连胃里的空都填满了。

孙红梅重新坐回算盘前。

“就算温书言被调走,也不代表一定是先生干的。”

陈守拙抬眼看她。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孙红梅拨动一颗算盘珠。

啪。

“先找痕迹,再找人。”

“别还没抓到狐狸,就先把狐狸名字写在供词上。”

陈守拙低头咬了一口大排。

“你这话比老白顺耳。”

表壳里的齿轮猛地卡了一下。

“放屁。”

老白骂道:“老子那叫言简意赅。”

孙红梅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扫了陈守拙一眼,嘴角几乎没动。

“他是比你顺耳点。”

陈守拙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将近两个小时后,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刺耳,一下接一下,压过了头顶吊扇的响动。

陈守拙放下筷子,抓起听筒。

“喂。”

“守拙。”

老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比刚才低了许多。

“查到了。”

陈守拙没催。

他握着听筒,等着下文。

“跃进在旧档室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到了一张干部履历卡,还有几份调动、处分的抄件。”

老孟顿了一下。

“薄得邪门。”

“1984年,温书言确实在文物管理科。”

“但1985年3月,他被调走了。”

陈守拙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1985年3月。

老白的齿轮猛地磨了一下。

“广福是1984年腊月没的。”

“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

陈守拙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调哪去了?”

“河西乡。”

老孟说:“河西乡文化站。给的职务是副站长,级别没降。”

“但那份调动存根上,没有主管领导的个人签字。”

“什么意思?”

“正常调动,主管领导总得签字。他这份只有一张人事调配通知,盖的是局里的公章。”

老孟叹了口气。

“这是拿集体名义发的。”

“说白了,没人愿意留下自己的名字,却都同意把他从省城踢出去。”

陈守拙五根手指慢慢扣紧听筒。

河西乡。

这个地方他熟。

之前为了收一批废旧农机,老舅陈广发专门跑过一趟,还跟当地废品站的吴站长搭上了线。

“他现在还在那儿?”陈守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