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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老白的第二声咔嗒

他低头看向腕上的旧表。

表针还停在三年前那个夜晚,一分没动。

可表壳贴着他的皮肤,是温的。

夜深了。

红旗街安静下来。

孙红梅回了隔壁面馆,刘桂芳和小丫也睡下了。后屋里,只剩陈广发翻身时压响木床的动静。

铺子里的灯熄了。

陈守拙推开院门,独自走到外面的老槐树下。

三年前的小年夜,他也站在这里。

那时候,他兜里揣着母亲塞来的冻硬馒头,手脚冻得没有知觉,蹲在树下给父亲烧纸。

如今,树下的草已经没过鞋面。

陈守拙蹲下身,伸手拨开一片草叶。

他没带纸钱。

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陈守拙靠着粗糙的树干,盘腿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

“爸。”

他开口,声音很平。

“小丫考上县一中了。全班第一。”

“她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后要考大学,还要考会计证。她说,等我开了公司,就过来给我管账。”

陈守拙抽了口烟。

烟雾贴着脸散开,遮住了他的眼睛。

“红梅今天戴上戒指了。”

他抬了抬左手,腕上的旧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挑的,和田玉。尺寸刚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韩先宽进去了。赵德柱也滚蛋了。”

“家里的债还清了。铺子生意不错。我妈现在一个人就能把进出账算明白,谁也糊弄不了她。”

土里插着的那根烟静静燃烧。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啪地断开,落在草叶上。

陈守拙低头看着那截烟灰。

“下个月,我去香港。”

夜风从树梢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去把纪修白手里的钟拿回来。”

他说得很慢。

每说完一件,就停一会儿,像是在等树下那个人点头。

可树下只有风声。

陈守拙又抽了一口烟。

“爸。”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先生’是谁?”

“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当年查到了最底下的账,为什么不写名字?”

“你连韩先宽都不怕,为什么怕他?”

没人回答。

表壳里也没有老白惯常的动静。

一秒。

五秒。

十秒。

陈守拙夹着烟的手没有动,只盯着那块旧表。

突然。

“咔嗒。”

一声脆响。

陈守拙屏住呼吸。

腕上的旧表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有人隔着表壳,用指节敲了敲他的骨头。

陈守拙猛地低头。

表蒙子下,时针、分针、秒针依旧停在原处。

一分没动。

可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他听见了。

也感觉到了。

上一次有这种动静,是他把表摘下来,放在柜台上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旧表也这样响过。

像有个被压在旧日里的人,终于从黑暗里敲了一下门。

“广福说。”

老白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平时的戏谑,也没有那种生锈齿轮摩擦般的机械音。

低沉,干涩。

像一句话在表壳里压了这些年,今天才终于挤出来。

“他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陈守拙的手指收紧。

“因为他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全名。”

陈守拙愣住了。

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不敢写。

是忌惮那个人背后的权势,所以只留下了“先生”两个字。

没想到,父亲连对方的全名都不知道。

“‘先生’这个称呼,是韩先宽叫出来的。”

老白继续说。

“纪修白跟着这么叫。广福在废品站盯了他们那么久,听过他们接头,也看过他们走货。”

“但那个人的全名,他从来没听见过。”

陈守拙把烟抽到尽头。

烟头已经烧到了手指,他像是没感觉一样,直到烫意传上来,才猛地松手。

烟头掉进泥里。

他抬脚碾灭。

“他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查?”

“他见过。”

老白吐出三个字。

陈守拙动作一顿。

“广福只见过那个人一次。”

老白的声音飘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