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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铜匣开了

夜深。

守拙旧货铺后屋。

倒春寒的冷风一阵阵撞着木窗框,窗纸被吹得发抖。

陈守拙拎起铁火钳,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新煤。

火苗“呼”地窜上来,映红了他的脸。

明天一早去省城。

他坐在桌前,把介绍信、车票、几张大团结叠好,一样一样塞进内兜。

做完这些,他拉开抽屉最底层。

里面放着一个黄铜匣子。

几个月前,他从废品站后院废铁堆里,把这东西刨出来。

这几个月,他试过无数次。

戴着手套摸过。

光着手摸过。

连缝隙都拿针挑过。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却从来没传出过一个字。

老白说过,老物件碰了不说话,要么藏的秘密太大,要么沾过人命。

这铜匣,两样总得占一样。

陈守拙把铜匣拿出来,搁在桌面上。

炉火烧得旺。

铜匣离炉子近,表面被烤出一层暗红的光,像埋在灰里的火。

陈守拙手指搭在匣子边缘,慢慢摩挲。

忽然,他指尖一顿。

匣子底部有一圈绿锈。

平时摸着硬,凹凸不平,像长死在铜皮上一样。

可这会儿被炉火一烤,那层老锈竟翘起了一丝边。

陈守拙眼神一下定住。

在废品堆里混出来的眼睛,最认这种细处。

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小刀,刀尖顺着那点翘边探进去,用力一挑。

“吧嗒。”

一块铜锈掉在桌上。

露出来的不是平整铜面。

是一道凹痕。

陈守拙呼吸停了一下。

他握紧小刀,沿着凹痕,一点一点刮掉周围的老锈。

铜锈纷纷落下。

炉火在旁边噼啪作响。

很轻。

却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四行极细的小字,在底座上慢慢显出来。

“时到自开。”

“钥在老槐。”

字刻得很深。

不是随手划的。

是拿命往里摁的。

左腕上,老白的齿轮猛地卡了一下。

“广福的字。”

老白的声音在表壳里炸开,带着压不住的颤。

“这是广福刻的。”

陈守拙死死盯着那八个字。

老白语速很快,机械音发抖:“他刻这个的时候,就在废品站库房里。半夜,打着手电,一刀一刀刻。”

“刻完,他把铜匣埋进废铁堆最深处。”

“然后出了库房。”

“去了砖窑。”

表壳里的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像一口气堵在里面,怎么也转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就没回来。”

老白说完这句,彻底没了声。

陈守拙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木椅被带翻,砸在地上。

他没扶。

他抓起铜匣,一把推开后屋的门,冲进院子。

冷风迎面扑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夜色里。

树根底下,有一片泥土比旁边黑。

那是他每年除夕、清明,给父亲烧纸钱的地方。

陈守拙大步走过去。

双膝一弯,直接跪在冻土上。

他没拿铁锹。

也等不及拿。

两只手伸出去,十指狠狠抠进冻硬的土层里。

土里混着煤渣和碎石。

第一下,指甲劈了。

他没停。

第二下,破皮的血丝渗进土里。

第三下,指头疼得发麻。

他还是没停。

“沙沙。”

“沙沙。”

院子里只剩他徒手刨土的声音。

像一条疯了的狗,在刨自己亲爹留下的命。

挖到半尺深。

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陈守拙动作停住。

他屏住呼吸,扒开周围冻土。

土底下,露出一个油纸包。

包得很严实。

外面缠着三道细铁丝。

陈守拙把油纸包拿出来,在衣服上蹭掉泥。

铁丝勒得很紧。

他用流血的指头一点点解开。

一层。

两层。

三层。

最里面,躺着一把发黑的老铜钥匙。

铜匣钥匙。

陈守拙握着它,站起身。

回后屋。

关门。

风被挡在门外。

屋里只剩炉火声。

他坐回桌前,把铜匣拉到面前。

钥匙对准锁孔。

严丝合缝。

陈守拙手腕用力,往右一拧。

“咔哒。”

一声脆响。

闭了四年的铜匣,开了。

陈守拙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

也没有古董。

只有一本薄薄的黑皮笔记本,和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陈守拙先拿出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货号,挤满纸面。

【1986年4月,城南站,明代官窑大碗两只,经手人:韩先宽。】

【1986年7月,省一店,宋版残卷一部,经手人:韩先宽。】

【1987年1月,城北信托,黄花梨圈椅一对,经手人:韩先宽。】

整整九批货。

每一笔,时间、地点、物件、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比孟经理那份内部参阅还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