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健暗暗松了口气，握笔的手心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到讲台上开始打开PPT的老师身上，试图把那些翻滚的情绪压下去。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半节课。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教室里重新活跃起来。康健正低头看着书上的一道例题，一个身影停在了他课桌旁边。
是孙薇，她从教室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水杯，脸上带着一种分享新鲜事的兴奋。她弯下腰，压低声音，但语气很热切地对康健说：
“康健！刚林晓是不是跟你说过了？我补充一点！” 孙薇眼睛亮晶晶的，“昨晚允儿不光救了林晓，可能也救了我一命呢！”
康健的心再次被提起，他抬起头，看向孙薇，眼神里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孙薇没卖关子，快速说道：“我不是有点少白头嘛，我妈老给我寄何首乌熬水喝。我也问允儿靠不靠谱，你猜怎么着？她又给我们上了一课！说得可清楚了，何首乌生熟功效完全不同，乱用有肝损伤风险，国家都发过警告的！还教我该怎么正确去看医生调理……我的天，我当时后背都吓出冷汗了，赶紧给我妈打电话叫停了！”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随即看向康健，脸上是和林晓如出一辙的、带着羡慕的真诚：“说真的，康健，你找了个医学院的女朋友，真是太幸福了！这简直就是随身带了个健康顾问啊，还是顶级学霸款的！以后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都不用愁了！羡慕死了！”
“随身带的健康顾问”……“幸福”……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康健刚刚勉强拼凑起来的平静上。幸福？曾经或许是。但现在，他亲手把这份“幸福”推开了，推回到了“高中同学”那条冰冷而安全的界线之后。而旁人却还在因为他“拥有”这份幸福而羡慕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能说什么？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她不是我的健康顾问了”？他不能。他只能再次调动全部的自制力，将喉头的哽塞和眼眶的酸涩死死压下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短暂的微笑，对着孙薇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嗯，是……挺好。”
孙薇得到了回应，心满意足地拿着水杯回自己座位了。康健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深深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瞬间变得通红的眼眶和眼中无法抑制的破碎情绪。
课本上的字迹在视线里模糊、晃动。讲台上老师重新开始讲课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嘈杂。
他坐在第一排“学霸专座”上，耳边回荡着同学真诚的羡慕和夸赞，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他们夸得越真心，他就越清楚地看到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也越坚定地认为自己“放手”的决定是对的——那么好的肖允儿，应该拥有的是旁人眼中这种单纯、安稳、值得羡慕的“幸福”，而不是和他一起，时刻与不可知的危险和沉重的秘密为伴。
只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承受这“道理”带来的、每分每秒的凌迟般的痛楚，是另一回事。他紧紧握着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在笔记本的边缘无意识地划下一道深深的、凌乱的痕迹，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底那股几乎要冲破囚笼的嘶吼和痛苦，也一并刻印、掩埋。
又一个看起来平常的晚上，康健回到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