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大堂里的沙盘已经铺到了第三张桌上。
东坡、芦苇地、旧木料场和中间那条土路被缩在细沙之间,几根削尖的木签标着坡度,铜制方向盘立在西北角,旁边还放着一只装满水的浅盘,用来观察风向。
新法队围在沙盘四周。
他们已经推演了两遍。
第一遍,粮车在芦苇地边缘陷住,负责搬运的学员因为彼此等候,耽搁了半刻。第二遍,东坡旗台被土坡挡住一角,后队误判了信号,火器组在错误的位置停了下来。
两次推演都没有真正开始,队伍便已经露出了缝隙。
“第三段不能沿旧木料场走。”
负责测距的女学员将一枚黑色木片拨到沙盘西侧。
“那里地面看着平,底下却是松土。粮车前轮一旦压上去,车身会向右倾,后车再跟上,车轴必然撞在一起。”
一名男学员低头看着她标出的路线。
“你怎么知道?”
“昨日测过承重。”
她拿出一张记录纸。
“同样的木轮,东坡硬地能承三百六十斤,旧木料场边缘只有两百一十斤。两辆粮车加上护板和麻袋,超过四百斤。”
“那便拆掉护板。”
“护板拆掉,骑兵从侧面冲过来,粮车连半刻都守不住。”
“把粮袋先卸下来。”
“卸下来的粮袋由谁看守?队伍若被迫转移,谁来重新装车?”
几句话落下,沙盘旁的人又开始争起来。
负责工兵的男学员用木尺敲了敲桌面。
“别争粮袋,先改路线。粮车从东坡南侧绕行,虽然多走二十步,但地面结实。”
“那样会离第一处信号台太远。”
“第一处信号台可以放弃。”
“放弃信号台,旧法队便会顺着高地压下来。”
“至少粮车不会陷住。”
声音一高一低,沙盘上的木旗被碰得来回摇晃。
沈砚站在大堂侧边,手里捏着记录板,没有出声。
他看着那些学员把道路、风向和粮车重量一项项摆出来,又看着他们在岗位安排上重新陷入了最熟悉的争执。
负责记录和救护的,多是女学员。
负责搬运重件和推车的,多是男学员。
这个安排没有人正式宣布,却像一条写在桌面下的规矩,所有人都默认如此。
“火器组还缺一名时序员。”一个男学员翻着名册,“让她去记录吧,测距由我来。”
“你的时序成绩比她低。”
“我负责搬运,熟悉火器流程。”
“时序不是搬炮。”
“可火器组不能全靠女子安排。”
那名女学员抬起头,指尖压住自己的考核册。
“过去五次时序考核,我只有一次晚了一息。你三次错过铜铃,昨日还把停止信号记成了转移。”
男学员的脸色有些难看。
“那是因为昨日风大。”
“今日风也不小。”
“你——”
“够了。”
萧清棠站在大堂中央,声音不高,却让争吵停了下来。
她没有走向任何一方,只拿起桌上的几册考核记录,依次翻开。
“谁负责测距?”
无人回答。
“谁负责时序?”
仍无人回答。
萧清棠抬眸看着他们。
“你们是在分岗位,还是在分男女?”
几名学员低下头。
方才争执的女学员抿紧嘴唇。
“我们只是按习惯安排。”
“军队没有习惯岗位,只有任务岗位。”
萧清棠将考核记录摊在桌面上。
“测距第一是谁?”
女学员举手。
“时序第一是谁?”
另一名女学员上前一步。
“工兵搬运第一是谁?”
两名男学员同时报出自己的名字。
“急救完成最快是谁?”
这一次,站出来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学员。
萧清棠点了点头。
“那便按成绩重新编组。”
有人迟疑道:“殿下,重件搬运总不能让女子来做。”
“体能达标便能做。”
“可她们的力气——”
“看记录。”
萧清棠将体能考核册推到那人面前。
“她们的负重成绩在你们之上。”
那名男学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僵。
萧清棠没有给他留下争辩的时间。
“岗位由三项决定。第一,考核成绩;第二,体能是否达标;第三,任务需要。女子不因女子身份被安排去记录,男子也不因男子身份被安排去搬运。谁适合测距,便站测距位;谁适合救护,便背急救箱。”
她指向沙盘。
“今日要护的是粮车,不是谁的脸面。”
大堂里安静下来。
先前负责测距的女学员重新拿起木签,放在“测距”一栏。
“我负责东坡至芦苇地的距离复核。”
另一名女学员将自己的木签放到“时序”。
“我负责记录旗语、铜铃与粮车状态。”
那名负责搬运的男学员看了看她们,又把自己的木签放到“急救替补”。
“我参加过军医课,急救考核第二。”
没人笑他。
很快,原本按照性别排好的岗位被一一拆开。
测距组由一名女学员和一名男学员组成,二人负责交叉复核;时序组由两名女学员负责,一人记录,一人报时;工兵组由体能成绩最好的三人带队,其中一人是女子;急救组则由那名瘦削的男学员担任主责,另有两名女学员做替补。
沈砚低头看着新名单,笔尖在纸上划过。
萧清棠没有替他们决定谁该站在哪里。
她只把标准摆出来,让他们自己重新选择。
“粮车速度还要重算。”负责工兵的女学员道,“若护板不拆,经过东坡南侧需两刻;若拆掉护板,可快半刻,但遇到弓弩压制时,车夫没有遮蔽物。”
“护板不能拆。”负责急救的男学员道,“伤员转移也需要遮挡。”
“那就减轻车上其他东西。”
“军粮不能减。”
“水囊可以分到后车。”
“后车速度更慢。”
争论再次出现,却不再围绕谁是男子、谁是女子。
他们争的是重量、速度、遮挡和距离。
萧清棠站在旁边,偶尔问一句,便让他们继续自己推算。
沈砚看着沙盘上的三条路线,忽然意识到,制度若只能靠萧清棠站在这里维持,便还不算真正的制度。只有她不开口,队伍仍能照着记录、成绩和任务自行运转,改革才算落到了人身上。
大堂门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萧云昭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浅灰斗篷,手里提着一只狭长木匣。身后没有仪仗,只跟着一名皇城司暗卫。
萧云昭没有先看沙盘,径直走到沈砚身旁,将木匣放在记录台上。
“刚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