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棠看向镇海号与靖海号的船位。两舰此刻仍压在中口外线,若纹丝不动,倭国主将未必肯把后列火舟全部送出来。只要对方留下一部分船,发现潮向有异后,仍能割断连接索分散火势。
她抬手道:“全舰听汽笛。”“镇海号、靖海号及中口两艘快船,统一后撤半个船位。”“北口、南口封锁点不动。后撤只减速倒车,不许转向,不许乱序。”
传令官微微一怔,随即将命令送往汽笛台。
镇海号先响一长声。靖海号随即回应。
中口五、六号快船同时降速,螺旋桨反转。两艘铁甲舰也缓缓向外退了半个船位,舰艏仍对着倭国主港,炮口却暂时停止射击。
从岸上看去,大宁舰队正在避火。
倭国高台上的赤旗猛地全部展开。鼓声从急促变成连绵长响。港内余下火舟再无保留,一艘接一艘压出礁影。操船死士提前点火,后列战船也升满风帆,推着燃烧船群向中口涌去。
“二十四艘!”“后方又出三艘!”“火舟合计二十七艘,已全部离开内湾泊位!”军校学员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沈砚看着那面越来越厚的火墙,侧头道:“殿下这退得颇有风范。”
萧清棠仍举着望远镜:“你想说什么?”
“成亲以后,连示弱都学会了。我心甚慰。”
她眼也不眨:“再多说一句,我让镇海号只退你半个船位。”
沈砚看了看脚下甲板,认真点头:“夫妻同舟,还是整船一起退比较体面。”
萧清棠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看火舟。”
“遵夫人军令。”
最后一批火舟已经压入中口。前列横船堵住深槽,后船仍被风势向外推。底层退潮则不断把船尾往中线收拢。二十余艘燃烧船只前后挤压,原本用来维持船墙的长缆全绷到了极限。
有的缆绳被火燎断,火舟便失去同列牵制,横向撞进邻船;有的缆绳仍连着后列,让前方堵住的船被硬生生向外拖拽。火焰从一船卷向另一船,水面上的浮油也连成大片。
倭国主力舰列已从礁后压出。它们不敢离火舟太近,又怕退得太远错失突围机会,只能跟在后方数百丈处。最前几艘战船已收起部分前帆,准备等火墙逼退铁甲舰后立即穿口。
顾七舟盯着潮标。沉水木片沿深槽向东南滑出的速度又快了一分。“潮势到了。”
萧清棠放下望远镜。“镇海号、靖海号停止后撤。”“两舰保持舰艏,不前压。”“中口五、六号船,炮击后列连接索。”
“只打索,不打船。”
军令旗重重落下。五号快船先打北侧后列,六号快船压住南侧。短炮接连响起,炮弹与霰铁贴着火舟船尾掠过。第一根粗缆断开。第二根紧随其后。第三根浸满油,麻股早被烧得发脆,霰铁一过便炸成漫天火屑。
失去后列牵制的火舟顿时被底流接管。最前两艘横船先向中口内侧漂去,挤在它们后方的火舟也跟着转向。东南风仍把火焰吹向外海,船体却在退潮回流中一点点朝倭国舰列退回。
岸上鼓声乱了。备用高台连换三组旗号,有的命火舟继续向前,有的命后方战船转向避让。火烟已经把中口遮得严严实实,前列倭船看不清旗,只能看见一整片燃烧船影从烟中倒压回来。
“转舵!”倭国船上的喊声隔海传来。
最前一艘主力战船满舵向北,船身刚斜过半个角,回头的火舟便撞上它的左舷。油桶从火舟甲板滚落。一只在撞击中破开,燃油泼上战船侧板。火焰随即爬过湿草席,钻入帆索与甲板缝隙。
第二艘战船想向南避让,后方船只却仍在向前。两船船舷相撞,桅杆与帆索纠缠。又一艘火舟顺着回流撞进它们之间,船头火药包在挤压中炸开。
轰!火光从舰列中央腾起。断桅被炸上半空,带着燃烧帆布砸落后船。
倭国水兵纷纷跳水,更多人则在甲板上砍缆、泼水、推油桶。主力舰列原本还分作数层,转眼便被倒灌的火舟撕开。北侧三艘敌舰被迫向礁岸挤,一艘船腹撞上暗礁,顿时倾斜进水。南侧两艘为躲火船满舵相撞,船头互相卡死。中间船只最惨,前方有火舟,后方有同伴,连降帆都来不及。
镇海号与靖海号没有追。
两舰稳稳停在后撤后的船位,主炮仍未向火海盲射。中口五、六号快船也退回标点,只以副炮继续打断尚未断开的长缆。
一根又一根。
火舟再无成墙可能,只剩一群被潮水推回港湾的燃烧船体。
倭国岸上隐藏的船队终于动了。数道原本藏在山脚和礁后的桅影仓促升帆,试图出港接应。更高处也冒出几团炮烟,炮弹越过混乱舰列,落在远离大宁舰队的水面,既够不到铁甲舰,也险些打中自家退船。
顾七舟没有去数敌舰烧了多少。他只盯着火舟回流的方向,在潮图上连续落点。
“前列火舟回撞中口主力。”“北侧敌舰向礁岸避让。”“南侧敌舰互撞,退路受阻。”“倭国后备船位与岸侧烟点已见。”
苏清漪的书吏则把汽笛后撤、侧舵受损、后列断索与火舟回撞的时辰逐一记下。没有写天火相助,也没有写倭国自取灭亡。
海风没有变。变的是潮。而那道潮向,早在顾七舟一轮轮放下测深绳、木片和沉坠时,便已经写进册中。
常福看着火海里乱成一团的倭国舰列,终于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少爷,他们的火舟真回头了。”
沈砚道:“船不认主将,只认风水。”
常福一愣:“风水?”
“风向和水流。”
“奴才还以为您忽然信上了看坟地的。”
“本王若信那个,早让人去倭岛山上埋块镇海号的模型了。”
萧清棠听见,淡淡道:“少说两句。敌舰还没全沉。”
沈砚收起笑意,看向中口。火舟反撞已经把倭国主力舰列截成数段。数艘敌船全身起火,更多船只失去桅舵或挤在礁线前。岸上高台旗号仍在疯狂变换,港内后备船也已被迫露出位置。
三处出口外,大宁火炮快船仍守着各自标点。北口甲乙点在位。南口丙丁点在位。中口两船也已退回深槽外侧。
萧清棠抬起手。汽笛再次响过海面。
不是追击。是全舰复核船位。一面面短旗从炮烟外升起。
她逐一听完,目光才重新落向那片被自己火舟吞没的倭国舰列。
“镇海、靖海保持当前航位。”“各快船不入火区。”“记录敌船转向,盯住岸侧新露船影。”
传令官抱拳转身。中口又传来一声爆炸,燃烧断桅横着砸进水里。火光之后,几道仓促升起的倭国船帆从山脚阴影中露了出来。
萧清棠的手指落在潮图边缘。
“先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