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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望江楼的交锋

果然,萧长宁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至于第二条路——”

她靠回椅背,眸子沉沉压过来。

“你继续替旁人做耳目,替旁人抽池底泥,继续在本宫眼皮子底下长。”

“那本宫便只好在你还没真正长成之前,先把你折了。”

没有任何遮掩。

没有一点粉饰。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杀你”两个字换成了更体面的说法。

可其中意思,谁都听得懂。

屋中的压迫感在这一瞬间几乎重到实质。

沈砚甚至能感觉到,门外那层安静里,多半也藏着刀。

这不是闺阁女子争一时意气。

这是一个真正握权多年、也习惯了别人低头的帝国长公主,在给他最后一次表态的机会。

不站过去,就可能死。

而且,绝不是说着玩的那种死。

沈砚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京城里那么多人提起萧长宁,敬与怕总是并在一起。

这女人不是只会压人。

她是真的有帝王手腕。

威逼利诱,给得起,也杀得下。

而且她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她让你觉得,她说的每一句都做得到。

沈砚沉默了两息,随后端起酒杯,终于浅浅饮了一口。

酒不算烈,却烧喉。

他放下杯,抬起眼,神情仍旧带着点懒散,像方才听的不是生死,而只是两笔条件很重的买卖。

“殿下开的价,确实很高。”

“所以呢?”萧长宁盯着他。

“所以臣得先确认一件事。”

“你还有资格跟本宫谈条件?”

“不是条件。”沈砚笑了笑,“是保命常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袖中,慢条斯理地摸出一物,放在案上。

乌沉底,金边,背刻御字。

正是老皇帝赐下的腰牌。

那牌子落在灯下,分量不大,声音也不响。

可当萧长宁看清那是什么时,眼神终于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震惊。

是骤然一冷之后,更深的一层审视。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割开了一道缝。

沈砚看着她,语气反而比刚才更随意了些。

“殿下方才说得对,臣最近确实做了不少事。”

“可臣这个人,胆子其实没那么大。”

“军粮案这种事,若真没人兜底,臣也不敢随便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萧长宁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许久没移开。

她当然认得。

这不是普通出入腰牌。

这是御前近臣才有资格碰的东西。

老皇帝居然把这牌子给了沈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砚没有再把话说穿。

可也正因为没说穿,分量才更重。

他在告诉她——我不是谁都能随便下手的人。

至少,不是你现在想折就能立刻折的人。

因为我背后,不只是四公主那点势。

还有皇帝。

萧长宁缓缓抬起眼,盯着他。

“你在拿父皇压本宫?”

“臣不敢。”沈砚答得极快,也极稳,“臣只是想让殿下明白,臣如今站的位置,不是臣自己一个人想站便站得住的。”

“换句话说——”

他把那块腰牌往前轻轻推了半寸,唇边还带着点笑。

“臣现在,多半也是陛下的棋子。”

“棋子这东西,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落在哪儿。”

“殿下若现在便要把臣掰断,臣当然拦不住。”

“可掰断之前,您总得先想一想,这颗棋,是不是已经有人先落过手。”

这一段话,说得几乎算是刀尖起舞。

既没有明着说“我是皇帝的人”,也没有真的认死哪一边。

他只借了腰牌,借了老皇帝这层势,给自己挡了一挡。

可这一挡,恰恰挡在最要命的地方。

因为萧长宁再强,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真当老皇帝不存在。

尤其是军粮案刚爆、朝局正紧的时候。

她若真对沈砚下死手,那便不只是杀一个聪明人。

很可能是在打老皇帝的脸。

屋里静了许久。

萧长宁的手指缓缓收紧,压在酒杯上,指节都隐约泛白。

她当然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心里的火才更盛。

她最厌的,从来不是聪明人。

是这种明明处在她刀锋下,却还能稳稳借别人的势,把自己从刀口边往后挪半寸的人。

偏偏,这半寸,她还真不能不看。

“沈砚。”

她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冷到极处。

“你很会给自己找退路。”

“活命而已。”沈砚道,“臣不擅长别的,擅长在该低头的时候不乱抬头,也擅长在该看路的时候,不只看眼前一块地砖。”

萧长宁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比先前更危险。

“可你要明白一件事。”

“父皇的棋子,不代表本宫不能碰。”

“今日不碰,不代表永远不碰。”

“你既然聪明,就该知道,在这京城里,站得越高,离死也就越近。”

她慢慢站起身。

红裙曳地,像一道压过来的焰。

“本宫今日给你的话,不会收回。”

“这条路,本宫给你摆着。”

“你若哪一日想明白了,便来。”

“可你若一直不肯明白——”

她俯视着他,眼中杀意与欣赏纠缠得极深,竟叫那双眼更显得惊心动魄。

“那本宫便只好亲眼看着,你这颗棋,究竟能在这盘局里走多远。”

沈砚缓缓起身,拱手。

“臣多谢殿下今夜赐教。”

“少来这套。”萧长宁冷冷道。

“臣是真心的。”沈砚抬起头,嘴角还带着点欠打的弧度,“毕竟能让殿下亲自威胁,臣也算混出点名堂了。”

萧长宁盯着他,半晌,竟没有发作。

只是那眼神更深,也更沉了。

“滚吧。”

“臣告退。”

沈砚将那块腰牌重新收入袖中,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他后背仍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

沉,冷,带着压不住的锋。

像一把尚未真正落下,却已经横在颈后的刀。

门开。

门外风一下灌了进来。

望江楼外,夜江翻着暗色的光。

风吹过来,终于把他身上那层压了整晚的热意吹散了些。

可袖中的腰牌,却仍旧像带着温度,沉沉贴在他腕边。

他知道,这块牌今晚替他挡了一次。

也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夺嫡局里,已经再难退回“只是做生意的人”那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