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为什么来了?”
“因为不来,会被人说通贼。”沼九说得很坦然,“来了,站在后面,也算来了。”
古尔越在旁边听着,慢慢握紧了那份文件。
十九家势力,三十万人。真正想打的,也许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里,有的是被裹进来的,有的是来占位的,有的只是不想被别人指着说不忠。
“沼氏来做什么?”秦胤问。
“做生意。”沼九道,“我们卖粮。”
“卖给谁?”
“卖给你们。”沼九指了指北风羽,又指了指徐济安,“也卖给他们。谁买都卖。”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万骨山没了。”沼九道,“那个老怪物死了,万骨山现在没有主。”
“和你们有关?”
“万骨山在南部瞻洲的边上。”沼九道,“他们三百年来一直在我们的沼泽里捞尸。捞上去的尸,骨头进他的骨兵,魂……”
他顿住了。
“魂怎么样?”秦胤问。
沼九往录名区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用歌驱魂。”沼九道,“万骨山有一支唱歌的队伍,一百来个人,唱一种很旧的调子。魂听了那个调子,就跟着走,不会跑。”
“驱到哪里去?”
“驱到矿上。”沼九道,“地心的矿,深的地方活人下不去,气不够。他们就用魂。魂不用呼吸。”
“一个魂能挖多久?”
“挖到散。”沼九道,“一般三五十年。”
秦胤没有说话。
他抬起左手,掌心翻出酆都大印。
黑金古印悬空,印面上的名录一页页翻动,停在其中一行。
【口不能言。役使者,待查。】
秦胤看着那行字。
“万骨山的那支歌队,现在在哪里?”
沼九愣了一下。
“老怪物死了,歌队应该散了……”
“不会散。”徐济安忽然插话。
所有人转头看他。
“万骨山每年从我们集团买三千七百吨矿用支护件。”徐济安道,“那不是一个山头的量,那是一整套矿业。”
“老怪物死了,矿还在。矿在谁手上,歌队就在谁手上。”
“在谁手上?”秦胤问。
徐济安摇了下头。
“这个我要查。”他说,“查到了,我卖给你。”
“价格?”
“先记账。”
那面纯白的旗,一直没有人下来。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那支队伍就停在土路两百米外,不进也不走。旗是纯白的,什么都没有绣。旗下站着七个人,全部穿白,从头到脚裹得只露眼睛。
姜雪珑压低声音:“那一支,我们的探测器测不出气息。”
“一个都测不出?”
“七个人,七个空。”姜雪珑道,“仪器上什么都没有。像那里站着七个洞。”
秦胤看向那面白旗。
其中一个白衣人,也正在看他。
隔着两百米,那人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横着,从左到右。
然后他转过身,那七个人一起走了。
一句话没有说,一步都没有进营区。
“他们是哪一家?”古尔越问。
在座的五个人,没有一个回答。
最后是沼九开口。
“不知道。”他说,“我在南部瞻洲活了两百年,没见过这面旗。”
徐济安补了一句:“我们集团的档案里也没有。”
心喵儿从长桌上抬起头,爪子里的笔停住了。
“我记不了。”她小声说,“没有名号,没有署名,我记不下来。”
秦胤看着那七个人消失的方向。
“记一条。”
“记什么?”
“白旗。七人。无气息。”秦胤道,“来过,没有说话。”
“做了一个杀我的手势。”
心喵儿写下来了。
那面白旗刚消失,土路远处又来了两支队伍。
不是地心的。
第一支的车顶挂着一面很小的旗,白底红十字。欧罗巴教会。第二支是和国神道,车头上钉着一小段桃木。
古尔越站了起来。
“他们也进来了。”
“昨天进的。”姜雪珑道,“七国队伍全部入门,各自选址扎营。教会在东边十二公里,神道在东南九公里。罗刹人往北走了,还没有停。”
欧罗巴教会的代表走进来了。
一名主教,五十来岁,白袍,胸前挂着银十字。他走到长桌前,先对古尔越点了头,然后转向秦胤。
他在秦胤面前站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退了一步。
“我们不与你为敌。”主教说,他的官话有很重的口音,“这是圣座的原话。”
“圣座为什么这样说?”古尔越问。
主教看着秦胤,慢慢开口。
“因为南极那天,我们有二十七个人在门外看着。”
“他们回来交了报告。”
“报告里写:地表出现了一位……”
他停住了,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一位不能被神学容纳的存在。”
秦胤没有说话。
主教从袍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教会申请在地心与大夏共享情报。”
“交换什么?”古尔越问。
“我们不要地。”主教道,“我们要那些名字。”
他往录名区那边看了一眼。
“门上刻的三千七百二十万个名字。我们要抄一份。”
“做什么用?”
“做弥撒。”
营区里安静了一瞬。
古尔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这个我不能马上答复你们。”
主教点头:“我可以等。”
和国神道的代表跟在后面。
一名阴阳师,四十上下,穿狩衣,头上戴乌帽。他没有坐,跪坐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双手放在膝上。
“我们那边有一个说法。”他的官话很慢,“地下有王,人间就有秩序。”
他抬起头,看向秦胤。
“阁下是那位王吗?”
秦胤看着他。
“我是酆都。”
阴阳师额头贴到手背上,行了一个很低的礼。
“神道请求与酆都建立祭祀关系。”
“什么关系?”
“我国有八百万柱神明。”阴阳师道,“天倾之后,其中大约七成失去了祭祀,无处可去。”
“他们不在阁下的名录上。”
“但他们也是无处可去的。”
秦胤沉默了。
古尔越在旁边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复杂。
“秦胤。”
“说。”
“他们要什么,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秦胤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古尔越说,“教会要抄名字,神道要祭祀关系,北屿要你出手,镇天宗不敢开条件,铁骓部退出主战盟,徐氏送地图。”
“三天。”
“三天之内,七家上门,两国跟进。”
古尔越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
“他们不是在跟大夏建交。”
“他们在跟你建交。”
秦胤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区,走回录名区。
黑雨军纛下面,那数万个亡魂正安静地等着。李桑站在圆界靠前的位置,妹妹李樱抓着他的衣角。那个记不起名字的老人已经能自己走了,站在最外围。
秦胤走进圆界,抬起左手。
酆都大印落下。
他指向下一个亡魂。
“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会议区的谈判还在继续。徐济安在跟古尔越对物资清单,北风羽在争使节馆的位置,沼九和陆玄真为了粮价拌了两句嘴,心喵儿在一边记录,一边报出一条又一条收费项目。
营区外的荒原上,一百二十人还在敲桩、架线、埋阵。
那颗橙红的死太阳,一动不动地照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