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阵前列那三十几道气息,有几道明显晃了一下。
“……你在骗我。”
“我没有必要骗你。”秦胤说,“你们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抢地。抢地就要杀人。杀八十亿人,你们要杀多久?”
“杀多久我都杀。”杜峰的声音抖了,“那是我们的家!”
“三千年前是。”
“现在也是!”
秦胤没有再和他争。
他抬起手,黑白双翼在他身后无声张开。
三十丈的火羽垂落下来,一边黑,一边白。黑火落在荒原上,土直接变灰;白火落下的地方,那些还没退进圆界的亡魂发出一声惊叫,本能地往后避。
军阵前列,五十余道八阶气息同时被这对翅膀压住,往下沉了一寸。
“三十万人。”秦胤开口,“三个九阶。五十七个八阶。”
他扫过那片望不到边的军阵。
“我记住了。”
“现在,让我告诉你们地表是什么样。”
血冕哀恸从他身侧浮起来,剑身上的猩红独眸整个亮起,莉莉丝的声音在荒原上响开,甜得发腻。
“主人,三十万个。”
“嗯。”
“我能不能不留手?”
“你什么时候留过手。”
“我怕您嫌我脏。”莉莉丝笑得几乎要哭出来,“主人,血会溅到您身上的。您不喜欢脏。”
秦胤把手往前一伸。
血色十字剑落进他掌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握住这把剑。剑身很沉,两米长的血晶剑刃在橙红的日光下泛出暗紫的光泽。
“今天你可以脏。”
“……谢谢主人。”
秦胤往前走了一步。
狱铁孽龙从他肩上滑下,落地即涨,三丈、十丈、三十丈、百丈,最后展成一条横亘在荒原与军阵之间的黑铁长岭。龙躯落地时压出一道深沟,鳞缝间的黑红狱火在没有风的荒原上烧得笔直。
龙吼。
那一声吼,把军阵前列的六足重甲兽方阵吼散了。上百头巨兽同时跪伏在地,任骑士怎么抽打都不肯起来。
喜怒无餍在秦胤左侧膨胀开来,黄铜兽面一笑一怒,涨到攻城兽首大小,兽口张开,铜齿在日光下发白。
血雨伏在右侧,三丈玄黑凶犬的轮廓撑开,双瞳幽蓝。腥风立在黑雨军纛之侧,没有出手,他的职责是守住那一圈黑金光纹和圈里的数万亡魂。
秦胤抬起左手,掌心翻出酆都大印。
这一次他不开阴门。
黑金古印悬在他掌上三寸,印面朝下,十殿殿火在印中依次亮起。
“无餍。”
他念出那两个字。
身后的荒原上,一道极高极瘦的鬼相自地里升起。三丈高,面生鬼相,身披尸纹,双手垂到膝下,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口。
它落地即跪,跪在秦胤身后半步,不动,等命令。
秦胤没有回头。
面生鬼相,身披尸纹。三魂濒散犹噬鬼,七魄将崩仍吞煞。饿极不知敌我,狂极不畏神鬼。
是为,无餍。
判词落地。
那张裂到耳根的口,无声地张开了。
秦胤把血冕哀恸横在身前。
三十万人的军阵,被一个人和五件刑器堵在门前三百米。
杜峰后退了半步。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一个人。”他哑着嗓子说,“你要挡三十万?”
秦胤看着他。
“我不挡。”
“只杀。”
他往前踏出第二步。
“杜峰。”
“……你说。”
“你把军阵往后撤十里,或者你现在开始,报名字。”
杜峰浑身一震。
“报什么?”
“你们的名字。”秦胤道,“门上刻的那些,我看过了。三千七百二十万个。”
“刻满了一面墙,你们还在刻。”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面黑色纛旗,指向旗下那数万个正在慢慢往前挤的亡魂。
“今天之后,不要再刻墙了。”
“死在我手上的人,我记在册上。”
“一人一名,一名一册。”
“待轮回开启,一个都不会漏。”
三十万人的军阵,第一次出现了骚动。
三千年里,从来没有人敢对他们说过这种话。
杜峰站在那里,眼睛红了。
他缓慢地、极缓慢地抬起那只废掉的右手,往前一挥。
“全军——”
秦胤同时动了。
“进!”
黑铁长岭撞进了三十万人的军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