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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死太阳

门后没有黑暗。

秦胤走进那道二十米宽的门缝时,第一个感受不是光,是热。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暖风迎面扑来,把身上的极地寒气一层层剥掉。镇抚军装内衬的暗红纹路微微一亮,自动把附着的冰霜化开。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从冰变成岩,再从岩变成干裂的黄土。

然后他抬起头。

天上悬着一颗太阳。

橙红色,十分巨大,占据了整片天顶三分之一的视野。它不刺眼,也不炙烤,光是钝的,像隔着一层旧灯罩。它一动不动地钉在正中央,没有升,没有落,没有偏移一寸。

没有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那颗死太阳,永恒地照着下面的世界。

秦胤看了它很久。

“主上。”腥风的声音从大氅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的太阳……不会落下。”

“嗯。”

“阴气无处生。”腥风道,“没有日夜交替,就没有子时,没有阴时。婢子在这里,感觉像被人剥了半层皮。”

血雨低伏在秦胤脚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几下,忽然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怎么了?”秦胤问。

血雨的声音沉哑:“死人的味道。太多了。”

秦胤转身看向荒原。

黑门内侧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赤黄荒原,地面干裂,寸草不生。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城墙的轮廓,灰白色,很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而在他与那道城墙之间的荒原上,站满了人。

不是活人。

他们站着,坐着,蹲着,有的在缓慢地走,有的一动不动。衣着杂乱,横跨了不知多少个年代——有穿甲的,有穿短褐的,有穿深色制服的,有一身破烂看不出形制的。他们的身体半透明,脚踝以下都陷在地里,像是被土地粘住了。

数量看不清。粗略一望,数万。再往远处,还有。

他们没有攻击性。没有一个人看向秦胤。

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看那扇门。

秦胤沿着荒原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老人身边。那老人穿着看不出年代的粗布衣,脚陷在土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望着黑门的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秦胤问。

老人没有反应。

秦胤又问了一遍。

老人的眼珠很慢地转了一下,落在秦胤脸上,然后又转回去,重新看向门。

他的嘴唇动了动。

“……门什么时候开。”

“已经开了。”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重复了一遍。

“门什么时候开。”

秦胤沉默片刻,抬手在老人肩上按了一下。

魂魄的触感很薄,像一层浸了水的纸。他能感觉到里面几乎什么都没剩,三魂散了两魂,七魄剩不到三魄。这不是刚死的亡魂,这是在这里站了几百年,被时间磨空了的魂。

秦胤收回手。

“他们在等什么?”血雨问。

“等门开。”秦胤道,“等着回家。”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出酆都大印。

黑金古印悬在半空,印面上的十殿名录一一亮起。第一殿幽蓝,第二殿寒光,第三殿黑金,第四殿灰光,第五殿暗青……十座殿火全部在位,稳定燃烧。

秦胤将印往下一压。

“开阴门。”

印光落地,在荒原上铺开一圈黑金纹路,纹路迅速扩张,构出阴门的轮廓。

轮廓成形到一半,停住了。

黑金纹路开始褪色。不是被外力打断,是像水泼在滚烫的石头上,自己蒸干了。纹路一寸寸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一圈浅浅的焦痕。

酆都大印微微一颤,印身上传来一阵滞涩的钝感,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了它。

秦胤看着地上那圈焦痕。

“阴路不通。”

“主上,为什么?”腥风问。

“十殿在人间。”秦胤道,“阴门是十殿伸出来的手,手够不到这里。”

他抬眸看向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

“而且这里没有阴时。”

酆都大印回到掌中,秦胤合手收起。

他站在荒原上,看着面前数万个正在等门开的魂。他们已经等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门今天开了,他们还在等。因为他们连“门已经开了”这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主人。”血冕哀恸浮起来,莉莉丝的声音有点犹豫,“这些东西,要不要我清掉?看着好烦。”

“不要。”

“他们不会跑,也不会叫,留着做什么?”

“他们等的是我要给的东西。”秦胤道。

莉莉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主人,您在这里给不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秦胤没有回答她。

远处荒原上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一支车队。八辆黑色越野车,底盘极高,车头装着防撞架,从城墙方向沿着一条压实的土路开过来。车顶架着机枪,枪手戴着黑色头盔,护目镜反着橙红的光。

车队在距离秦胤三百米处停下,排成半环形。

车门打开,走下三十余人。

清一色黑色作战服,剪裁贴身,胸前有统一徽记。一个圆环,环内一个“徐”字。

他们下车动作整齐,散开占位,动作干净得像演练过一千次。腰间挂着枪,背上背着刀。

秦胤看了一眼那些人的气息。

最强的一个走在最前面,八阶初期。其余大多在五阶到七阶,最低的也有四阶。

三十个人的战斗队,平均战力压过大夏一个州局的外勤主力。

“这才是地心。”腥风低声道。

领头那人在秦胤前方五十米停住。

四十岁上下,身材很高,寸头,鼻梁上有一道旧疤。他身上没有修士的架子,更像军人。他站定后先扫了一眼秦胤身侧悬浮的血色十字剑,再看了一眼三丈玄黑凶犬,最后看向秦胤肩上盘着的黑铁小龙。

他没有拔枪。

“徐氏集团,安保部,徐济安。”他开口,大夏官话比杜峰流利得多,几乎没有口音,“中心岛来的。”

秦胤没有说话。

徐济安等了两秒,接着说:“镇天宗那边刚传回来的消息。他们说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人打退了五洲先行军,还把杜峰打成重伤。”

“我们不信。”他很坦率,“所以我们过来看看。”

“看到了。”秦胤道。

徐济安打量他,视线在他身后那对已经收拢的黑白火焰羽翼残影上停了一下。

“你身后的火,刚才在门外烧死人的那个?”

“是。”

“黑的烧身,白的烧魂?”

“你消息很快。”

“镇天宗的人跑回来的时候,裤子都湿了。”徐济安说得很平淡,“他们不是怕死。他们是怕那个白火。”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

“我不打你。”他说,“我做安保的,不做送死的。集团派我来是核实情报,不是来跟你换命。”

“徐氏集团是什么?”秦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