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踏出阴墟,九殿殿火齐齐震颤,静静等候。
等那道从废墟里冲出来的黑金光。
这道光,比过往任何一刻都要璀璨。
它没有径直归入任何一殿,而是悬空流转,绕着九座大殿缓缓巡行一周。
第二殿寒光微晃,敛去锋芒;第四殿灰光下沉一寸,尽显恭顺;第五殿暗青幽缩,低伏道韵;第六殿暗红震颤,肃然敬畏……
九殿异象各异,却同样谦卑。
巡行完毕,黑金光折返,稳稳落定于第三殿前。
第三殿殿门紧闭,此刻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内,无半分殿火,只剩纯粹的漆黑,深不见底。
第三殿本印,静静悬停在殿门之前,迟迟不肯入殿归位。
秦胤缓步走近,悬浮的殿印轻轻震颤了一下。
秦广王在识海里开口。
“它在等新主。”
秦胤看着那枚印。
“它为何不自行归殿?”
“它不认。”
秦胤停住。
第三殿本印悬在半空。
四殿道统早已尽数献出,曾经布满裂纹的黑金痕迹早已消散。
可此刻的第三殿本印正中,却浅浅镌刻着三个字,清晰、工整。
【慕容澈】
不深,却入骨、入道、入心
秦广王道:“你判过一句。”
“印可传,名不改。”
“它记住了。”
秦胤看着那三个字。
“所以它宁可空置,也不另寻新主?”
秦广王没有立刻回答。
黑金光又转了一圈。
黑金光再度流转一圈,第三殿那道狭窄的门缝中,悄然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这不是殿火,是第三殿独有的刑狱煞气,冰冷,肃杀。
那点气顺着门缝钻出来,绕上第三殿本印。
轻轻一扯,便剥离出一丝细如发丝的阎罗道统,那丝道统从印面上剥离,顺着门缝钻了回去。
那缕道统不做停留,顺着门缝,径直沉入殿后幽深的刑狱之中。
殿印轻轻晃动,印面上慕容澈的三字,愈发清晰鲜明。
秦胤抬眼。
“它带走了什么?”
秦广王的声音很低。
“一丝阎罗道统。”
“去哪儿?”
“刑狱。”
秦胤沉默一息。
他自然知晓刑狱之中关押着何人。
冷行舟、方承岳、周见微。
三个夺印者,如今尽数囚于第三殿刑狱候审。
秦广王道:“它把那丝道统送进去了。”
“做什么?”
“审判。”
秦胤看着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殿门。
“谁审判?”
秦广王沉默很久。
“那丝道统不会自己审。”
言外之意,审判之人,早已注定。
秦胤没有再问。
他抬起手。
酆都大印浮出。
黑金字排列。
【第三殿·阎罗王·慕容澈】
后面本该有一行。
【主:待择】
那一行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五个字。
【印在,主未寻】
秦胤看了很久。
秦广王在识海里道:“它不肯找新主。”
秦胤道:“为什么?”
“不知道。”
秦广王的语气很少这样。
“十殿之中,第三殿最守正道、最重本心。”
“慕容澈以身献祭,成全殿道、护住阴司根基。它一生只认一主,认定之人,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酆都大印权柄至高,只要秦胤愿意,可以强令殿印寻主,今夜便能补齐第三殿空缺。
可他看着印面上那个名字,终究收回了掌心的权柄。
“那就等。”
秦广王愣了一下。
“等多久?”
秦胤看着第三殿的门缝。
“等它想找的时候。”
“帝座呢?”
“帝座不缺第三殿。”
秦胤转身。
“它有印。”
“有名。”
“有主。”
秦广王沉默很久。
“它的主已经死了。”
秦胤没有回答。
他往中央走。
身后,第三殿本印在门前停着。
门缝里那点黑气缩了回去。
殿门没有再开。
也没有关。
……
中央帝座前,九道殿火已经归位。
它们不再环绕。
而是各自退回自己的方位,在灰色大地上,按大夏版图的形状排开。
第三殿的位置空着。
那个方位上,只有一枚悬着的印和一扇半开的门。
元伦立在三生轮下。
他抬头看向秦胤。
“慕容澈呢?”
秦胤道:“没了。”
元伦沉默一息。
他没有问怎么没的。
三生轮在他身后转了一圈。
轮光照过秦胤的手。
那些黑金纹路在灰暗里很清楚。
元伦看了一眼。
“你认了自身业罪?”
“嗯。”
“多少条?”
“十九条。”
元伦道:“为什么不辩?以你本心,本可豁免。”
秦胤依旧沉默,未做半句辩解。
元伦见状不再多言,抬手指向高台之上的黑石帝座。
“帝座在等你。”
秦胤看向中央。
昔日开裂的靠背已然合拢如初,台基之上的黑金印痕彻底点亮,沉寂百年的帝座,终于恢复完整形态
帝座上方,那行旧字还在。
【十殿在位,帝座待主】
秦胤走上台基。
九级石阶。
第一级踏落,九道殿火同步亮起一分,阴司道韵齐齐震颤。
第二级踏落,灰色大地之上,万千阴路尽数发光,贯通幽冥四方。
第三级踏落,第一殿那扇半塌的殿门震落百年积灰,焕然一新。
第四级、第五级……
秦胤停住。
识海之中,秦广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再往上,孤便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