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当时才四岁。”
秦胤道:“他呢?”
罗营长沉默了很久。
“他把大衣留下了。”
“回来那段路,两公里。”
“他走在最后。”
“到主哨点时,两个战士都进去了。”
“他没进。”
“他站在门口,说自己再看一眼界碑。”
罗营长的手停在档案上。
“第二天早上找到他的时候,他站在三号界碑旁边。”
“靠着碑站着。”
“没有倒。”
“冻硬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撞在窗户上。
罗营长道:“法医说,他至少在那儿站了四个小时。”
“为什么不进屋?”
秦胤问。
罗营长摇头。
“不知道。”
“他没留话。”
“但那天晚上有情况。”
“什么情况?”
“对面山上有动静。”
罗营长道。
“不是军事动静。”
“是野兽。”
“那年狼多。”
“备用哨屋没有门锁。”
“如果狼下来,那三个人挡不住。”
“他要是进屋睡了,就听不见。”
秦胤放下档案。
罗营长道:“他在界碑那儿能看见备用哨屋。”
“也能看见对面山口。”
“他站在那儿,是为了看着。”
秦胤没有说话。
罗营长又道:“后来那家人回去了。”
“过了一年,他们托人送来一样东西。”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双手工做的毛毡靴。
很旧。
针脚很密。
“他们不知道人已经死了。”
“送东西的时候还问,能不能见一见那位军官。”
罗营长把盒子合上。
“我们没告诉他们。”
秦胤看着那个盒子。
“他的魂还在。”
罗营长的手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
“您说什么?”
秦胤站起身。
“他一直没走。”
罗营长没有说话。
他也站起来,跟着秦胤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
“秦同志。”
秦胤回头。
罗营长的声音很低。
“这几年,站夜哨的战士偶尔会说,二楼有人。”
“我批评过他们。”
“说不许乱讲。”
他停了一下。
“但我自己也听见过。”
“有脚步声。”
“从楼梯上去。”
“到二楼那扇窗前停下。”
“每天凌晨两点。”
秦胤道:“换哨的时间。”
罗营长愣住。
“对。”
“凌晨两点换哨。”
……
秦胤上了二楼。
走廊很短。
尽头有一扇窗。
窗前站着那道魂影。
魏守北。
他还在看那条冻河。
秦胤走到他身后几步停下。
魂影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沉。
“你不是这儿的人。”
秦胤道:“不是。”
“你怎么看得见我?”
“我是管这个的。”
魏守北终于回过头。
他的脸和照片上不一样。
老了些。
眼睛还是亮的。
只是那种亮很硬。
像看惯了雪地反光的人。
他看了秦胤一会儿。
“你是收魂的?”
秦胤道:“算是。”
魏守北点了点头。
“我等了很久。”
“等谁?”
“不知道。”
魏守北看向窗外。
“我死了以后就在这儿。”
“想走。”
“走不了。”
“不知道往哪儿走。”
秦胤问:“为什么不走?”
魏守北沉默了一会儿。
“不放心。”
他抬手,指了指界河对面。
“那边那年出过事。”
“今年也不太平。”
“听说又缺粮。”
秦胤道:“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
“那边缺不缺粮,与你无关。”
魏守北看着他。
“有关。”
秦胤没有说话。
魏守北道:“如果他们再过来,孩子会冻死。”
“新兵拦得住边境线。”
“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规定拦,人会死。”
“不按规定,就是违纪。”
他停了一下。
“我那次也想过。”
“我想了两分钟。”
“然后我把人带进了备用哨屋。”
“那不合规定。”
秦胤道:“上级批了。”
“批了是因为人活着。”
魏守北道。
“要是那三个人死在哨屋里,我就是违纪加事故。”
“我知道。”
“我还是带进去了。”
秦胤看着他。
“为什么?”
魏守北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
“因为那孩子在哭。”
“他妈把他抱在怀里,往里塞衣服。”
“我看见了。”
魏守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
秦胤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抬手。
酆都大印浮出。
第四殿那两个字亮了。
一枚印从大印中飞出。
灰色。
不大。
印面上没有字。
只有五个模糊的图案。
一只眼。
一只耳。
一张口。
一个鼻。
最后一个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