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孩子们放过纪录片。”
“我以前不会那些。”
秦胤没有说话。
陈素兰看着那两间板房。
“我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待下来。”
“待下来我就走。”
秦胤问:“现在能走了?”
陈素兰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周签了三年合同。”
“乡里贴了公告。”
“我看见了。”
她抬起头。
“可以走了。”
废墟上方,忽然沉下来一股气。
是一种很重的气。
一枚印从那股气里落下。
印面暗青。
上面刻着两个字。
宋帝。
印的边角很完整。
比楚江印和泰山印都要完整。
因为它从来没有被人夺过。
它一直空着。
陈素兰看着那枚印。
“这是什么?”
秦胤道:“第五殿。”
“做什么的?”
“审判一种人。”
“哪一种?”
秦胤看着她。
“忘恩负义的。”
“诬告害人的。”
“拿话逼死别人的。”
陈素兰安静了一会儿。
“这些人多吗?”
秦胤道:“很多。”
陈素兰点了点头。
“我知道很多。”
她抬起手,指了指山下。
“我教了三十一年。”
“教过四百多个孩子。”
“有几个后来出事了。”
她停了一下。
“有一个女孩,二十岁那年被人骗去外地。”
“骗她的是她表姐。”
“她表姐拿了钱。”
“那女孩后来跳楼了。”
“还有一个男孩。”
“十六岁,家里让他去打工,他不肯,想读书。”
“他爹把他锁在屋里三天。”
“第四天他跑了。”
“三年后他回来了,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了。”
“他妈找到我,坐在我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陈素兰的声音一直很稳。
“还有一个。”
“最会读书的那个。”
“考出去了,考上了很好的学校。”
“我们凑钱送他走的。”
“三十七户人家凑的。”
“后来他不回来了。”
“十二年。”
“他妈死的时候他没回来。”
“村里人给他打电话,他说没时间。”
她说完,抬起头。
“我教他的时候,他坐第三排。”
“他数学最好。”
“我给他补过两年课。”
“没有收钱。”
秦胤没有说话。
陈素兰看着那枚印。
“坐了这个殿,能审他们吗?”
秦胤道:“能。”
“死后审?”
“嗯。”
“活着的时候呢?”
“阴司不审活人。”
陈素兰沉默一息。
“那也行。”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粗糙。
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写板书和劈柴留下的。
宋帝印落进她掌心。
那一瞬间,整片山坡上的树同时低了一下。
像是在朝着新的宋帝王俯首。
陈素兰的身影没有变化。
她仍旧是那个五十多岁、穿着旧外套的乡村女教师。
只是眼底沉了下去。
沉得像一口井。
第五殿殿火在阴司深处亮起。
那火不是红的。
是暗青色。
秦胤看着她。
“陈素兰。”
“第五殿,宋帝王。”
陈素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会判案。”
秦胤道:“你会。”
“为什么?”
“你判了三十一年。”
陈素兰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办公室。
那张桌子。
那些坐在对面的家长。
那些哭的、骂的、打孩子的、逃跑的、不认账的。
她判过太多次。
判谁该留,谁该劝,谁该报警,谁家的孩子必须带走。
有些判对了。
有些没有。
她抬起头。
“判错了怎么办?”
秦胤道:“印会碎。”
陈素兰点了点头。
“明白了。”
“这是阴司的规矩。”
她说完,转身看向那两间板房。
灯亮了。
板房里,那个年轻老师正在批作业。桌上摆着一碗面,已经凉了。他没吃,一直在改本子。
陈素兰看了很久。
“我能不能……”
秦胤道:“不能。”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想说一句……”
陈素兰道:“让他别熬太晚,身体会坏的。”
秦胤没有回答。
阴气从山下卷来。
一条阴路在废墟上铺开。
陈素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淡掉的粉笔线。
“这个格子是我画的。”
“他们喜欢跳。”
“下雨就没了。”
“所以我每周画一次。”
她抬起手。
暗青色的光在她指尖亮起。
她在那些淡掉的线上,重新描了一遍。
线亮了。
只不过不是粉笔画的。
是阴气凝的。
活人看不见。
但它不会被雨冲掉。
陈素兰收回手。
“好了。”
她走上阴路。
走了十几步,她回过头。
“阴司里有孩子吗?”
秦胤道:“有。”
陈素兰的眼神动了一下。
“多吗?”
“不少。”
她沉默一息。
“那我能教他们读书写字吗?”
秦胤停了一下。
这是第五殿归位以来,第一个让他没有立刻答上的问题。
“可以。”
陈素兰点了点头。
“行。”
她转过身,往阴路尽头走去。
那里,第五殿的暗青殿火正在燃起。
秦胤站在废墟上。
血雨走过来,低头闻了闻地上那些新描的格线。
“她画的这个,有什么用?”
“没用。”
血雨想了想。
“那她为什么画?”
秦胤看着那两间亮着灯的板房。
“习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