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铁孽龙落在灰河渡口时,天已经全白了。
整片天空被一层干净的白盖住,云层背后隐约有台阶轮廓。那道白石长阶悬在高处,阶面平整,一直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
阶下没有影子。
白光落在灰河河滩上,把乱石照得发亮,却没有温度。
秦胤从龙首上落下。
血雨紧随其后,落地便化回三丈凶犬,白瞳燃着幽蓝火,死死盯着天空。
河滩空荡。
阴司之门看不见。
它对活人隐去,只留下一片普通旧渡口。
可秦胤知道它在哪里。
黑金酆都火从他脚下亮起,沿着地面延伸,一直铺到河边那块最平整的石台前。
火光落定的位置,阴气微微一沉。
门在那里。
半空中传来沉重铜鸣。
海雾从东方涌来,压过封锁线,在河滩上翻卷。
阎罗天子从雾里走出。
他换了一身新的玄黑长袍,帝冠很正。左手仍然有冰裂痕,只是已经不再滴血。青铜灯提在右手,灯芯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点黑金火。
四道阎罗印跟在他身后。
第三殿阎罗王本印居中。
楚江、泰山、都市三印分列两侧。
四印同时展开时,河面的水直接停了一瞬。
阎罗天子走到秦胤身旁,抬头看向天空。
“她在高处铺阶。”
秦胤道:“嗯。”
“阶不落地,我们打不到她。”
“她会落。”
“凭什么?”
秦胤看着那道白石长阶。
“她要接的是这扇门后面的人。”
“阶悬在天上,接不走。”
阎罗天子沉默一息。
“所以她必须下来砸门。”
“对。”
阎罗天子把青铜灯往地上一顿。
灯身入土三寸。
“那就在这里等她。”
灰河两岸,军方和异管局的封锁已经退到十里之外。
古尔越亲自下的命令。
所有活人撤离灰河河谷,不留观测点,不留人员,不留任何可能被圣光波及的建筑。
只有一台加密通讯器留在石台旁。
屏幕亮着。
古尔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灰河上空气压异常。”
“卫星已经拍不到你们的位置。”
“整片区域从数据上消失了。”
秦胤道:“正常。”
“为什么?”
“阴司门在开。”
古尔越沉默几息。
“她已经在下来了。”
天空里,圣歌响起。
不是白银教堂那种恢弘圣咏。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首安眠曲。
那道白石长阶开始下落。
每落一段,河滩上的温度便降一分。
血雨低吼一声。
“它在吃活气。”
秦胤抬眼。
白阶落到距离地面百丈时,停了。
阶顶白光展开。
六道洁白羽翼从光中舒展。
天帝踏阶而下。
她穿着银白长袍,长发如淡金晨光垂落肩后,右手握着那柄十字剑。三对羽翼在她背后展开,最下方左翼边缘,仍有一处淡淡的黑红灼痕。
那是白银教堂那一战,秦胤留下的。
她低头看向河滩。
目光很温和。
先看秦胤。
再看阎罗天子。
“你们两个。”
天帝开口。
声音落在灰河上,连风都静了。
“一个是酆都大帝。”
“一个是阎罗天子。”
“你们本该互相夺位。”
阎罗天子握住第三殿本印。
“不劳你操心。”
天帝没有介意。
她看向秦胤。
“你请我下阶。”
“嗯。”
“为什么?”
秦胤道:“你在病床前铺路。”
“我在给他们希望。”
“他们还没死。”
天帝眸光柔和。
“正因为还没死,才最痛。”
“癌痛的人。”
“呼吸机上的人。”
“烧伤后不能翻身的人。”
“他们每一分钟都在等结束。”
“我让他们看见白阶,他们就不再怕。”
秦胤看着她。
“然后你把他们带走。”
“我给他们安宁。”
“他们的家人还在给他们希望。”
天帝停了一下。
“所以我更该带走他们。”
秦胤没有再说。
他抬手。
血冕哀恸从阴影里飞出,落入掌中。
猩红独眸睁开。
莉莉丝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兴奋。
“主人。”
“她的翅膀上还有您的火。”
“这次可以把它们全部剪下来吗?”
秦胤道:“先斩台阶。”
“好的。”
天帝看着那柄血色巨剑。
“血族之主。”
莉莉丝独眸微弯。
“我已经不是了。”
“你现在是什么?”
“主人的剑。”
天帝轻轻叹息。
“连你也选了他。”
“他不杀我。”
莉莉丝答得很轻。
“你会。”
天帝没有再看剑。
她抬起十字剑,剑锋指向河滩石台。
“门在那里。”
秦胤没有动。
天帝道:“我不想毁它。”
“那就走。”
“不行。”
天帝声音仍旧温柔。
“门在,他们就会自己走进去。”
“进去就要受审。”
“受审就要受刑。”
“我不能看着他们回到痛苦里。”
秦胤抬眼。
“他们欠的账,由阴司收。”
“账可以不收。”
“那死掉的人怎么办?”
天帝一顿。
秦胤看着她。
“被烧死的孩子。”
“被冻死的牧民。”
“被推下水的少年。”
“他们的账不收,谁替他们说话?”
天帝沉默了两息。
“在圣堂,他们不会记得这些。”
“忘了就等于没有发生?”
“痛苦不再存在。”
秦胤握紧血冕哀恸。
“那我宁愿他们记得。”
话音落下,天帝的十字剑第一次真正抬起。
“那便由我来关这扇门。”
她一剑斩下。
没有巨响。
白光如水,从百丈高处倾泻而下,直落石台。
那一剑不是斩人。
是斩门。
秦胤脚下黑金火轰然升起。
阎罗天子同时抬手。
第三殿本印在前,楚江印在左,泰山印在右,都市印落后。
四道阎罗气凝成一面黑金门盾,横在石台上方。
轰!
白光撞在门盾上。
灰河河面被震得整体下陷三尺,河水向两岸炸开,泥沙冲上十丈高。
门盾出现裂纹。
阎罗天子左脚在石台上碾出一道深痕,冰裂从手臂蔓延到脖颈。
秦胤没有防守。
他借着白光落下的那一息,直接冲上白阶。
黑红狱火沿着阶面燃烧。
天帝抬剑格挡。
血冕哀恸横斩而至。
铛!
十字剑与血色巨剑相撞。
白银圣光和黑红狱火同时爆开,白石长阶从中断裂一段。
天帝身形后退半阶。
秦胤没有停。
他左手抬起,鲜血权柄暗红刑纹缠上天帝右腕。
天帝手腕一转,圣光震开血线。
“你还是这样打。”
秦胤道:“够用。”
他抬膝顶上。
天帝左翼向前一挡。
轰。
羽翼撞出一片白羽,秦胤被震退两阶,口中溢出血。
天帝看着他。
“你的伤还没好。”
“不用你操心。”
“你的阳寿也快尽了。”
秦胤抬手擦掉唇边血迹。
“所以要快点。”
他一步踏前。
黑金酆都印记在眉心亮起。
阶下,阎罗天子仍在顶那道压向门的白光。
他没有喊。
也没有求援。
只把青铜灯举高。
灯芯黑金火燃起,第三殿殿火从海州方向遥遥连来,顺着灯光注入门盾。
门盾裂纹停止扩大。
天帝看了一眼阶下。
“他撑不了多久。”
秦胤道:“撑到我杀你就够了。”
天帝抬起十字剑。
“那便试试。”
这一次,她不再单剑。
六道羽翼同时展开。
每一根羽毛都化成一道白光利刃,悬在白阶四周。
上千道。
同时落下。
秦胤没有躲。
他反手一剑。
血冕哀恸剑身上,四色力量同时浮现。
暗红鲜血权柄。
黑红狱火。
黑金酆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