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王被押入第三殿后,阴间没有立刻恢复平静。
那道从天幕外扎进来的白色裂口虽然闭合,圣堂残留的光却没有消失。它们像细小的白霜,落在灰色大地上,附着在断路、殿门和残缺罪牌之间。
凡是沾上白霜的亡魂,都会变得迟钝。
有些忘了自己的名字。
有些忘了刚才走过的路。
还有几道魂影,已经开始朝着荒原深处走。
秦胤抬手。
黑金火线从地面掠过,先一步封住那些亡魂的脚。
“站住。”
声音不高。
几道魂影同时停下。
白无常从问名桥那边赶来,手中名册翻得很快。
“主上,白霜已经落进三条阴路。若不清掉,今日入门的亡魂都会被影响。”
秦胤看向第三殿方向。
无痛王被黑金锁链拖进去后,第三殿殿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刑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阎罗天子呢?”
“还在第二殿。”
白无常答道:“楚江寒气反噬,他暂时不能离开。”
秦胤抬起手。
血冕哀恸从肩侧显形,猩红独眸扫过那几道白霜。
莉莉丝低声道:“主人,圣堂留下的东西很脏。”
“烧掉。”
“好。”
血冕哀恸横斩。
剑光没有落向亡魂,而是沿着三条阴路一路切开。黑红狱火顺着白霜蔓延,圣光被一寸寸烧成细灰。
那些被影响的亡魂重新恢复神智。
一名老太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刚才要去哪儿?”
白无常道:“先报名字。”
“我叫……”
老太太停了很久,忽然哭了起来。
“我想不起了。”
秦胤走到她面前,指尖黑金火轻轻碰过她眉心。
老太太魂体一震。
“李桂香。”
白无常立刻落笔。
老太太仍在哭。
“我女儿叫小芳。”
“她还活着吗?”
“活着。”
秦胤回答。
“她送你入殓。”
老太太抬头看着他。
“那就好。”
她擦了擦脸。
可鬼魂没有眼泪。
秦胤没有再说。
他转身看向阴间深处。
三座殿火,一座桥,一条寒路。
这点秩序仍然太弱。
圣堂只伸进来一只手,便能让十几道亡魂差点失去姓名。
再这样下去,阴司还没完全恢复,便会先被圣堂从内部挖空。
这时,第二殿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铜鸣。
阎罗天子出现了。
他从灰雾里走来,左手的冰裂已经蔓延到肩头。第三殿本印、楚江印、泰山印和都市印都悬在身后,四道法统的光芒不再稳定。
他看了一眼秦胤。
“无痛王呢?”
“入第三殿。”
阎罗天子点头。
他没有问秦胤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掉无痛王,只看向满地白霜。
“天帝在试阴间的承载力。”
秦胤道:“她在试能不能从里面改名。”
“改名只是第一步。”
阎罗天子走到那座残破的问名桥旁,伸手按住桥柱。
“只要轮回之环没有重新转起来,阴司就不算完整。”
“亡魂没有最终去处,圣堂便能用安宁诱惑它们。”
秦胤看向中央方向。
“轮回之环什么时候能动?”
“至少要有三殿真正归位。”
“现在不够?”
“殿火够了,殿主不够。”
阎罗天子抬头,看向远处的第九殿和第十殿。
两道光已经连上阴间荒原。
第九殿的神农鼎沉稳如山。
第十殿的三生轮缓慢转动。
“元伦该进来了。”
他说。
话音落下,第十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轮声。
一道青铜战车从灰暗远处驶来。
车轮压过荒原,阴路在车下自行接续。元伦站在车前,黑色都督军装整齐,镇狱王戟握在右手,三生轮悬在身后。
他没有带牛头马面。
那两道阴影化成锁链,留在第十殿门前镇守。
元伦走到秦胤和阎罗天子面前。
“你们叫我?”
阎罗天子道:“轮回之环需要你。”
元伦看了一眼中央帝座。
“还没有轮回之环。”
“所以让你的三生轮暂代。”
元伦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秦胤。
秦胤点头。
“能撑多久?”
“只要三生轮不碎,便能转。”
“代价是什么?”
“我会成为轮回的一部分。”
元伦回答得很平静。
“至少在轮回之环重新出现前,我不能离开。”
秦胤道:“你可以拒绝。”
元伦摇头。
“第十殿本来就是送亡魂走。”
他抬手,三生轮从身后升起。
“只是换一处位置。”
三生轮飞向中央。
它越过第一殿、第二殿、第三殿之间的残路,越过灰暗荒原,最后停在破败帝座前方。
那片空旷的圆形灰烬上方,三生轮缓缓转动。
第一圈。
前生气息散开。
荒原上,许多亡魂看见自己生前的家。
第二圈。
今生气息落下。
罪牌、功德、亲缘和死因被一一照出。
第三圈。
来生气息没有出现。
轮体缺口太多,无法真正开启轮回。
可即便如此,三生轮仍然撑起了一道灰色光环。
它不完整。
却让十殿之间的阴路同时稳定下来。
中央帝座前,轮回灰烬被光照亮。
其中那道黑金轮痕开始转动。
一圈。
半圈。
这一次没有停。
轮痕缓慢转过一整圈。
阴间大地上,十座残殿同时震动。
远方第六殿、第七殿和第八殿的殿门,相继亮起微弱红光。
十道阴司大门在现世同时产生了变化。
灰河、海州、龙州,以及另外七处尚未完全稳定的阴门,门体上的黑色纹路同时收束。
门后那些凡人看不见的阴火,一点点沉入门框。
几分钟后,灰河门外的符文监测器全部归零。
工程队的人惊慌地跑来汇报。
“秦镇抚,阴司门的能量读数消失了。”
“不是消失。”
秦胤看着黑色门框。
“隐去了。”
下一刻,一名守在封锁线外的普通士兵忽然抬头。
他看着旧渡口,眼前只剩一片普通河滩。
黑色阴司之门不见了。
雾也散了。
军方工程队、异管局外勤和所有活人,都再也看不到门后的景象。
可河滩上,一名刚刚死去的老人从远处走来。
他的魂影穿过封锁线,走到河边,终于看见那扇黑色大门。
黑无常站在门前,抬手拖起断链。
“姓名。”
老人报上名字。
门后,三生轮的光落在他身上。
阴间的秩序开始真正运行。
活人看不见门。
死者才能找到路。
这才是阴司。
……
中央帝座前,三生轮仍在缓慢转动。
元伦站在轮下,镇狱王戟已经收起。他的身影与轮影重叠,像被嵌进了那一圈灰光里。
阎罗天子看着他。
“还能说话?”
“可以。”
“感觉如何?”
“很吵。”
元伦回答。
“所有亡魂都在说话。”
阎罗天子点头。
“习惯了就好。”
元伦抬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归还我的第十殿?”
阎罗天子沉默。
秦胤看了他一眼。
阎罗天子道:“我没有拿你的第十殿。”
“但四道阎罗印压过第十殿。”
“已经收回。”
元伦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三生轮下,气息逐渐与轮光融为一体。
第十殿的殿火随之稳定。
第一殿、第二殿、第三殿、第九殿、第十殿,五处殿火同时亮起。
其余五殿仍然残破。
但阴间已经拥有了最初的判罚、刑罚和轮回功能。
不完整。
却能运转。
秦胤看向阎罗天子。
“该出去了。”
阎罗天子没有动。
他看着中央帝座前的三生轮。
“天帝会来。”
“她已经看见阴司重新转了。”
秦胤道:“所以要准备。”
“在这里?”
“在人间。”
秦胤抬眼,看向灰暗天空。
那里没有圣堂白光。
可他知道,天帝正在更高处看着。
阎罗天子收起四道阎罗印。
“好。”
两人正准备离开,中央帝座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秦胤和阎罗天子同时回头。
破败帝座上没有人。
只有帝座后方的灰雾轻轻散开,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二十多岁的模样,长发如瀑,垂到腰间。头上戴着一枚金箍,身上穿着灰麻长袍,衣摆沾着些灰尘,脚上没有鞋。
他走得不快。
踩过碎裂的石阶时,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避开了一块锋利的断石。
他的面目很和善,眉眼柔和,像是从某座山里走下来的年轻人。若不是身处阴间废墟,很难把他和苦海第四帝联系起来。
可他出现的那一刻,整片荒原还是安静了。
三生轮停了半息。
五座殿火同时压低。
秦胤识海深处,秦广王睁开了眼。
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质,秦胤脑海中浮现出,曾经那些苦海残党口中的一个名字。
“云帝。”
年轻男人走到帝座前,先看了一眼中央那道残缺的轮痕。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他看了看四周,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想带点东西给你们。”
“这里没有活人的灶火,冷得太快了。”
阎罗天子握住第三殿本印。
四道阎罗气没有完全展开,却已经压低了四周阴风。
“云帝。”
年轻男人抬头,朝他笑了笑。
“是我。”
“你来阴司做什么?”
“看看你们。”
云帝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到帝座旁边。
“你们刚才接了几条路,又让三生轮暂代轮回。阴间总算有点动静了。”
阎罗天子语气发冷。
“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我知道。”
云帝点头。
“所以我不会乱碰你们的东西。”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帝座前那圈灰烬。
秦胤看着他。
“你是云帝?”
云帝转过脸。
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杀意,也没有试探的锋芒。
“我是云帝。”
“苦海第四帝。”
秦胤道:“苦海是你建立的?”
“算是。”
云帝想了想。
“最开始是我召集的,后来人多了,就不太听我的了。”
阎罗天子冷声道:“你收拢邪修、妖魔,挑起各地冲突,也是为了让他们听你的?”
云帝没有生气。
他只是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糕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不是。”
“他们只是比较适合做这种事。”
“什么事?”
云帝看向灰暗天空。
“把人逼到极限。”
秦胤的目光沉了些。
云帝没有回避。
“我需要一些足够强的人。”
“不是某一个国家的人,也不只是隐秘侧的修士。道门、佛门、异管局、军方,还有那些不愿意受管束的天骄,都可以。”
“他们需要战斗。”
“需要在真正的生死里成长。”
阎罗天子盯着他。
“你把他们当棋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