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殿、第二殿、第三殿的殿火连成一线后,阴间终于不再完全死寂。
灰色大地上,多了几条能走的路。
路很窄,石板残缺,边缘还悬着断裂锁链。亡魂沿着路走,走几步便要停下来辨认方向。有人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有人记得家,却记不起姓名。
但至少,他们不会再掉进荒原深处。
阎罗天子没有继续往前。
他站在第二殿门前,楚江寒气压住殿门,第三殿本印照着殿内残存的罪卷。左手的冰裂已经蔓延到手肘,黑色阴血沿着指尖往下滴,在灰地上结出一串细小冰花。
秦胤看了他一眼。
“停。”
阎罗天子没有回头。
“还差第七座断路。”
“你的手会先碎。”
“碎了还能接。”
秦胤走到他面前,握住他冰冷的左腕。
黑金酆都火沿着秦胤指尖压入。
阎罗天子肩头一震,楚江寒气被强行逼出一部分,化成一层白雾,从他的袖口散开。
“你做什么?”
“你现在不能再动楚江印。”
“没有楚江印,第二殿压不住。”
“我来压。”
阎罗天子抬眼看他。
“你能压多久?”
“三息。”
“断路接完至少要三十息。”
“那就别接。”
秦胤松开他的手。
“守住第二殿。”
阎罗天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一个人去?”
“嗯。”
“无痛王和迷航王已经盯上来了。”
“我知道。”
“他们会一起动手。”
秦胤看向灰色荒原尽头。
那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昏暗天空下,几盏白银灯悬在远处,灯光没有照亮地面,只把周围的灰雾染成一片死白。
“所以我先去。”
阎罗天子眸色沉下。
“秦胤。”
“说。”
“别在阴间废墟里死。”
秦胤看他一眼。
“你死之前,我不会。”
阎罗天子怔了怔。
秦胤已经转身,沿着第三殿方向的断路走去。
他没有带任何阴司鬼差。
阴司门外的旧差进不了太深的废墟。
这里是神格与法则交错的地方,普通阴神越多,越容易引起殿位冲突。
阎罗天子也不能离开第二殿。
楚江寒气已经失控,若他此时离开,第二殿殿火会立刻熄灭,刚接上的阴路也会再次断开。
秦胤知道。
所以这一次,只能他一个人走。
……
走出第三殿范围后,荒原上的灰尘开始变白。
地面残留着一条条银色灯痕。
灯痕不深,却像活着一样,随着秦胤靠近缓慢挪动。
秦胤停下。
远处,一盏白银灯从灰雾里飘来。
灯下站着迷航王。
他仍穿着那身白银长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手里的灯比上次更亮,灯芯里困着密密麻麻的魂影。
有大夏人。
有罗刹人。
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种族的残魂。
它们围着灯芯无声旋转,像被困在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里。
迷航王看见秦胤,微微颔首。
“秦镇抚。”
秦胤看着他。
“你把灯带进来了。”
“阴间本来就黑。”
迷航王提起白银灯。
“有灯,不是好事吗?”
“你的灯里有人。”
“他们自愿跟我走。”
“你问过他们?”
迷航王笑意不变。
“他们已经死了。”
“死后还要受审、受刑、等轮回。”
“圣堂给他们一条不用等待的路。”
秦胤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安宁。”
“不是归处。”
迷航王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白雾里,缓缓走出一道白袍身影。
无痛王合着圣堂名册,脸色比上次更苍白。名册边缘沾着黑红火痕,像被秦胤烧过,却没有彻底毁掉。
“秦胤。”
无痛王停在迷航王旁边。
“你一个人来,说明阎罗天子已经动不了了。”
秦胤看着他。
“你们两个,倒是很了解他。”
无痛王温和道:“他夺了四殿,身上每一道法统都在反噬。楚江寒气入骨,泰山重印压魂,都市阴市吞心,第三殿本印还要替亡魂判罪。”
“他撑不了多久。”
“你也一样。”
秦胤道:“我还站着。”
无痛王垂眸看了一眼秦胤的袖口。
“你的尸斑没有消失。”
“你已经不是活人。”
“酆都也没有真正承认你。”
“你和他,都在用残破的东西撑一座死去的城。”
秦胤没有反驳。
无痛王翻开名册。
名册上浮出一行白字。
【秦胤】
笔尖悬在名字上方。
“你比这些亡魂更痛。”
“为什么不把名字交给我?”
秦胤抬眼。
“你写不下。”
无痛王微微一笑。
“你以为圣堂只能写名字?”
他抬起手。
白光从四面八方亮起。
没有大门。
没有长阶。
只有一间间白色病房,从灰色荒原上拔地而起。
病房里摆满床。
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秦胤”。
有穿青灰寿衣的。
有面生鬼相的。
有身披黑罴大氅的。
有站在酆都城影前的。
还有一个躺在棺材里,双手抓着棺盖,指甲断裂,掌心全是血。
秦胤停住。
那不是幻觉。
每一张床上,都是他曾经的一面。
无痛王的声音从病房深处传来。
“你不必再承认它们。”
“把这些痛苦交给圣堂。”
“你只需要保留一个最干净的自己。”
“没有饥饿,没有尸斑,没有失控,也没有死亡。”
秦胤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里的“秦胤”正一点点抬头。
双眼空洞。
嘴唇发青。
手指在棺盖上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无餍站在病房尽头。
它看着秦胤,裂到耳根的嘴角缓慢咧开。
“饿。”
秦胤没有动。
迷航王抬灯。
所有白色病房同时向外延伸,走廊一条接一条铺开。
每一条走廊的尽头,都有一个熟悉的人。
小柳站在柳树下。
马半仙坐在花鸟市场的摊后。
司马无敌浑身是泥,站在空棺旁。
元伦戴着大檐军帽,背对着他守在河边。
许济川站在病床旁,手里握着银针。
他们都在向秦胤招手。
不是活人的他们。
是圣堂根据记忆捏出的“无痛版本”。
没有死亡。
没有离别。
没有恩怨。
无痛王轻声道:“你看,他们都在等你。”
“只要走进来,你不必再继续。”
秦胤看着那些人。
他没有上前。
“假的。”
迷航王笑道:“假的又如何?”
“你想要的是真的。”
“我不想要。”
秦胤抬手。
血冕哀恸从身后浮出。
猩红独眸睁开,剑身上的血晶一颗颗亮起。
莉莉丝的声音从剑中传出。
“主人。”
“这些假人太多了。”
“我可以全部切碎。”
秦胤道:“先切灯。”
“好的。”
迷航王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淡了。
他提灯后退。
白银灯路同时改变方向。
原本铺向秦胤的白色走廊,忽然从四面八方合拢,像一座不断移动的迷宫。每一条路都通向一盏灯,每一盏灯后都站着一个“秦胤认识的人”。
秦胤没有追迷航王。
他一剑斩向最近的白色病房。
血色剑光落下。
病房被切开,里面那些“人”没有流血,反而化成一缕缕白烟,向远处汇聚。
无痛王抬手。
白烟重新变成病房。
“没用。”
“这里是圣堂记忆域。”
“你的每一次斩击,都会变成下一间病房。”
秦胤看着他。
“那就斩你。”
他脚下黑红狱火轰然展开。
火焰没有烧病房。
而是沿着地面所有白色魂线逆流,直接烧向无痛王。
无痛王抬手,圣堂名册展开。
白色名册挡住狱火。
狱火撞在纸面上,立刻被一层层痛苦记忆吸收。
名册上浮出更多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个活人的痛。
癌症。
烧伤。
车祸。
衰老。
器官衰竭。
病床上的呻吟越来越近。
秦胤的狱火开始变慢。
无痛王看着他。
“你救不了他们。”
“你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秦胤没有回话。
他收回狱火,抬手按住眉心。
黑金酆都印记从皮肤深处浮出。
四周白色病房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所有的“秦胤”都停了。
棺材里的鬼相秦胤抬起头。
小柳、马半仙、司马无敌、元伦、许济川的幻影,同时转向真正的秦胤。
他们不再招手。
而是看着他。
秦胤开口。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选。”
黑金火纹从脚下铺开。
“这些都是我。”
他看向那口空棺。
“死过的,是我。”
看向病房里的无餍。
“饿疯的,是我。”
看向圣堂名册上那一行秦胤。
“被写进你册子的,也只能是我。”
秦胤抬手一握。
黑金酆都印记直接压向整片记忆域。
“你们没有资格磨灭。”
白色病房同时裂开。
迷航王手里的灯剧烈摇晃。
无痛王手中的名册也被黑金火痕烧穿。
两位苦海王同时后退。
这不是战力上的压制。
是归属上的压制。
这里是阴司。
凡是属于秦胤的记忆、尸痕、鬼相、旧名,都不该被圣堂重新登记。
无痛王看着名册上的裂口,声音第一次变冷。
“你会后悔。”
“你会再一次失控。”
“你会吃掉身边所有人。”
秦胤道:“那是我的事。”
他向前一步。
“轮不到你管。”
血冕哀恸横空斩下。
无痛王抬起名册抵挡。
剑锋切入白页。
黑红狱火顺着切口灌入,大片圣堂名册化成灰烬。
无痛王抬手抵住剑身,青白圣光与狱火在两人之间爆开。
他是苦海八王之一。
正面承受血冕哀恸,身体没有立刻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