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这边最后一批散魂捞上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海雾压在海面上，风一吹，带着一股很冷的腥气。旧港外那扇阴门还立着，门前的海水不往上冲，也不往后退，只是安安静静地绕开门框，像是知道这里不能乱碰。
阎罗天子还站在门边。
他没有离开，手一直按着门框，像是在替这扇门压住最后一点翻涌的海潮。
黑无常站在左边，断链拖在手里。
白无常拿着名册，刚把最后一笔写完。
鱼鳃从海里钻出来，拖上来一具被海草缠住的尸身。
黄蜂落在堤岸上，扫了一眼海面，说东边还有一处沉下去的残魂，已经快散了。
秦胤看向阎罗天子。
“门后还有多少？”
阎罗天子答得很快。
“还有几道。都在海底。”
“海潮压着，拖久了就不好认了。”
秦胤点头。
“我下去看。”
阎罗天子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一起。”
两人顺着堤岸往下走，元伦和许济川也跟了上来。
海州局的人已经把这片海域封了，岸边只剩异管局的人和几个海州本地的老船工。没人敢靠太近，只敢远远看着。
海水退下去一截后，堤坝下面露出一片黑色礁台。
礁台上卡着一艘半沉的旧渔船。
船身已经被海水泡烂，甲板裂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身。
这些人死得不算久，但魂都不在了。
秦胤蹲下去，伸手在其中一具尸身眉心按了一下。
指尖刚碰上去，掌心就感到一股很淡的冷意。
不是阴气。
更像是某种很干净的东西，先一步把魂抽走了。
许济川也看出来了。
他低声道：“不是海煞拖死的。”
“是先丢了魂，再落的水。”
元伦站在旁边，看着尸身眉心那点浅白的痕迹，眉头微皱。
“有外来的印记。”
阎罗天子也蹲了下来。
他看得更仔细些，伸手在那印记上轻轻一擦。
一片极细的白色碎屑落在他指腹上。
像羽毛。
阎罗天子抬起头。
“这是圣堂的印。”
秦胤看向他。
“你确定？”
“确定。”
阎罗天子把那点白屑捻碎。
“魂先被引走了，再丢进海里。”
“海州这边，圣堂也在动手。”
这句话刚落，海风忽然变了一下。
很轻。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海雾深处，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不是火。
是一点白光。
阎罗天子先站起来，抬手把门前那几道亡魂往后推了推。
“都退后。”
黑无常立刻把断链横在门前。
白无常也合上名册，抬头看向海雾。
“有东西来了。”
秦胤站起身，血冕哀恸已经无声悬到了右侧。
莉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
“主人，海上有白羽味。”
“不是煞。”
“是人。”
秦胤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
海雾里，一条白色小船慢慢划了出来。
船很小，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一团发冷的光。
船上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人。
那人身形瘦高，脸上戴着半张银白面具，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白册。
他上岸时，连海水都没沾湿鞋。
阎罗天子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只是把手从门上移开了一寸。
“圣堂的人。”
白袍人抬起头，先看了看那扇海州阴门，又看了看门前几具尸身。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秦胤身上。
“秦胤。”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圣堂执礼者，来取名册里的人。”
秦胤没动。
“这里是海州。”
白袍人点头。
“我知道。”
“可这些人，已经先一步进了圣堂的名册。”
他抬起手里的白册，翻开一页。
页面上，几个人名已经写好。
正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那几具尸身。
许济川脸色沉了下去。
“你们抽了他们的魂？”
白袍人没有否认。
“他们死的时候，很痛。”
“圣堂只是先替他们保管了名字。”
秦胤看着他。
“保管？”
“把别人的魂拿走，叫保管？”
白袍人的语气还是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