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哭着跪下。
有人茫然回头。
有人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并非圣堂花园里一团温顺的白光。
天帝看着这些亡魂,眼中怜悯更深。
她举起十字剑。
“他们会再次痛苦。”
秦胤站在火海中,抬手抓住一条阴司锁链。
“那就审完再走。”
天帝道:“你没有完整十殿。”
“足够打开阴司之门。”
“你没有完整地府。”
“足够收容大夏亡魂。”
“你救不了所有人。”
“那就先把你这圣堂砸了。”
秦胤猛然甩出锁链。
阴司之门中,无数锁链随他动作一同飞起,像黑色群蛇冲向圣堂之门。
天帝十字剑横扫。
圣光斩碎大半锁链。
血冕哀恸紧随其后,从锁链缝隙里杀到天帝面前。
铛!
血色巨剑与十字剑再次相撞。
莉莉丝的独眸死死盯着天帝。
“别用这种眼神看主人。”
“主人不需要你可怜。”
天帝没有看她。
她只看秦胤。
“他需要。”
秦胤已到。
黑红狱火从鬼面缝隙中喷出。
鲜血权柄抓住十字剑剑锋。
圣光灼穿掌心。
暗红刑纹却死死咬住剑身。
秦胤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天帝心口。
天帝左翼一展。
羽翼挡拳。
轰!
白羽崩碎。
秦胤的拳头打穿羽光,在天帝左翼上砸出一道黑红火痕。
天帝终于后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退。
圣堂之门后的花园猛然震动。
秦胤没有给她稳住的机会。
狱铁孽龙咆哮而上,龙身盘住圣堂之门边缘,黑红狱火沿着门框烧进去。
喜怒无餍张开黄铜兽口,一笑一怒两张兽面咬住白银长阶,硬生生啃下一大片圣光。
血冕哀恸再斩。
鲜血权柄拖住十字剑。
秦胤顶着圣光,往前踏出第二步。
他脚下不是地面。
是阴司之门延伸出的黑色门槛。
天帝垂眸。
她的神情仍然慈悲,却多了一分肃然。
“秦胤,继续往前,你会被圣堂之光烧尽。”
秦胤声音沙哑。
“那就让它烧。”
他一把扯住天帝左翼。
鲜血权柄上的暗红血线全部钻入羽翼。
狱火随之爆燃。
天帝眼神微动。
十字剑回斩。
剑光切开秦胤肩头,黑色军装裂开,露出下面冷白皮肉和暗紫尸斑。
圣光照上尸斑。
那块死肉发出刺耳灼响。
秦胤像没感觉一样,五指继续收紧。
“下来!”
天帝轻声道:“你太痛了。”
秦胤抬头看她。
“所以你也尝尝。”
他猛地向下一拽。
阴司之门里的锁链同时缠上天帝左翼。
天帝半身投影被硬生生从圣堂之门前拖低一丈。
白银圣光剧烈翻涌。
圣堂花园中的亡魂同时发出无声惊呼。
沃尔科夫站在外围,眼皮狠狠一跳。
“他在拖天帝进地狱……”
伊利亚喉结滚动。
“疯子。”
“东方的疯子。”
天帝终于挥出第三剑。
这一剑没有斩向秦胤。
而是斩向自己的左翼。
圣光闪过。
被阴司锁链缠住的那一片羽翼投影,当场被她亲手斩落。
洁白羽翼坠入火海。
阴司之门轰然合拢一寸,将那片羽翼吞了进去。
天帝借此退回圣堂之门前。
她左侧最下方那对羽翼,少了一大片羽光。
虽然只是投影受创,却足够让整座白银圣堂的光暗下去一截。
秦胤站在门槛上。
肩头伤口冒着白烟。
掌心血肉被圣光烧得焦黑。
可他没有后退。
天帝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真的想把我拖入地狱。”
秦胤道:“我说过。”
天帝沉默片刻。
然后,她收起十字剑。
圣堂之门开始后撤。
那些已经想起名字的亡魂趁机逃离圣堂花园,跌跌撞撞奔向阴司之门。
元伦驾冥河渡舟接魂。
牛头马面放下锁链。
腥风挥动黑雨军纛,黑雨旧部鬼影在门前列队,将一批批魂影护入阴路。
许济川以神农鼎镇住生死边界,防止活人魂魄被误卷。
黑袍会外围也停火。
他们看着那些罗刹亡魂没有被阴司强行收走,而是被万业寂灭珠暂时镇住,送回远东修院黑烛阵旁。
沃尔科夫眼神复杂。
秦胤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在天帝身上。
天帝退入白银圣堂。
离开前,她仍然看着秦胤。
那眼神没有仇恨。
只有更深的慈爱与执着。
“秦胤。”
“我会为你开一扇更大的门。”
秦胤道:“我等你。”
天帝轻声说道:“到那时,你会明白,忘记不是错。”
秦胤抬手。
血冕哀恸重新悬到身侧。
“到那时,我会把你完整拖下来。”
白银圣堂之门缓缓闭合。
圣歌远去。
雪夜里的白光一寸寸熄灭。
最后,只剩那座白银教堂的废墟,以及半空中尚未散尽的羽尘。
阴司之门也没有完全敞开。
它缓缓收拢,只留下半人高的门缝。
门后阴火仍在燃。
判卷仍在翻。
一条残破却真实的阴路,连向龙州。
三生轮悬在门前,轮体裂纹缓慢合拢了一道。
神农鼎上的青白二气也比先前厚了一分。
秦胤站在门前,忽然低头。
一缕极淡的黑金色功德,从阴司之门里飘出。
它不是鬼气。
也不是血气。
更不是凡人寿田的生寿。
那缕功德落到秦胤胸前,沿着尸斑边缘缓慢渗入命数。
秦胤心口那片最深的暗紫尸斑,淡了一丝。
只有一丝。
却是真的淡了。
秦广王残魂在他体内低声道:“阴德化阴寿。”
“门开了。”
“你暂时不会死得那么快。”
秦胤没有说话。
他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仍然很冷。
阳寿危机没有解除。
可阴司之门开出的第一缕阴寿,终于证明这条路能走。
元伦从冥河渡舟上下来。
他看见秦胤心口尸斑变化,眼神微松。
许济川也走过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却笑了一下。
“总算不是坏消息。”
血雨重新缩回土狗大小,走到秦胤脚边趴下。
“味道好了一点。”
心喵儿从一块碎石后钻出来。
她怀里抱着摄像机、证物盒、碎羽样本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报销单。
猫脸发白,却还强撑着说道:“我拍到了。”
“东西方两扇门同框。”
“这属于极高危现场影像,保存、备份、加密、转递、心理损伤补贴,都要单独计费。”
秦胤看了她一眼。
“你找总局去。”
心喵儿立刻精神了一点。
“好的,秦镇抚。”
沃尔科夫带着伊利亚走过来。
两人的黑袍都被圣光烧得破损不堪。
沃尔科夫看了一眼阴司之门,又看向秦胤。
“黑袍会不会承认大夏阴司对罗刹亡魂的管辖权。”
秦胤道:“我没兴趣管你们的魂。”
沃尔科夫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更让他放松。
秦胤继续道:“但圣堂再借你们的路进大夏,我连路一起砸。”
沃尔科夫点头。
“好。”
伊利亚看着阴司之门,忽然问:“那些罗刹亡魂怎么办?”
元伦道:“万业寂灭珠暂时稳住了他们的记忆。”
“你们自己接回去。”
“不要再让圣堂碰。”
伊利亚低声道:“明白。”
远处天边,第一缕晨光穿过雪云。
白银教堂已经塌了。
黑袍会死伤不少。
圣堂之门被逼退。
阴司之门在罗刹远东雪夜里留下第一道门缝。
古尔越的通讯接入时,声音第一次有明显起伏。
“秦胤,汇报现场情况。”
秦胤看着半开的阴司之门。
“白银教堂已毁。”
“圣堂之门被逼退。”
“天帝投影受创。”
“阴司之门……”
他停顿一瞬。
“开了。”
通讯另一端,古尔越沉默很久。
随后,他低声说道:“总局记录。”
“大夏阴司重启计划,进入第一阶段。”
“秦胤,活着把阴司带回来。”
秦胤看向门后那条连往龙州的阴路。
“嗯。”
他转身,踏上阴路。
身后,阴司之门缓缓移动。
它没有留在罗刹远东。
它沿着那条被元伦照出的归路,向大夏方向退去。
这是大夏的门。
也只能立在大夏。
雪地中,沃尔科夫目送那扇黑色门影远去。
伊利亚低声问:“审判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沃尔科夫看向白银教堂废墟。
废墟深处,还有几缕圣光没有熄灭。
他握紧手中的黑烛。
“清理圣堂残余。”
“封存所有白银灯。”
“通知远东所有修院。”
“从今天起,黑袍会与圣堂断约。”
伊利亚点头。
“那大夏呢?”
沃尔科夫沉默片刻。
“暂时别惹。”
他看着雪地上被狱火烧出的黑色裂痕,声音很低。
“他们把地狱之门打开了。”
龙州方向。
阴路尽头,黑色门影缓缓浮现。
元伦驾冥河渡舟在前引路。
许济川以神农鼎护住被救回的亡魂。
秦胤站在门前,血冕哀恸悬在身侧,黑罴大氅在阴风里轻轻展开。
门后,判卷翻动。
门前,亡魂低头。
第一缕阴德阴寿还在他命数里缓慢流转。
秦胤抬眼看向龙州。
阴司回来了。
虽然只回来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