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话音落下,几根猩红血线已经没入花坛。
血线沿着地下那股生机流失的方向继续延伸。穿过泥土、废弃管道和埋在公园下方的旧电缆,最终触碰到几缕淡得近乎不存在的金光。
金光没有实体。
鲜血权柄无法将其捆住。
秦胤能感觉到它们正在离开,却找不到真正承载它们的东西。猩红血线几次穿过金光,都像穿过一片没有温度的影子。
许济川掌中的神农鼎再次震动。
鼎身上的山川草木纹逐一亮起。先前被他截住的生机撞在鼎壁上,仿佛受到地下力量的召引,想要继续沉入泥土。
许济川托住小鼎,五指微微收紧。
“它的力量又变强了。”
“白水街里应该还有人倒下。”
陆鼎立即拿出通讯器。
“剑南局外勤已经进入街道。医疗组正在把症状严重的人送往附近医院,暂时没有死亡报告。”
“普通医院治不了。”许济川道,“他们的脏腑没有重病,真正消失的是维持身体运转的东西。药物可以吊住一时,无法阻止继续流失。”
陆鼎问:“你能护住多少人?”
许济川低头看向神农鼎。
“凭我现在的修为,最多护住附近几条街,而且只能维持一夜。”
神农鼎重新升起。
两丈高的青铜巨鼎落在花坛中央,三足压入泥土。鼎口溢出的青白二气沿公园向外扩散,穿过围墙与街道,逐渐笼罩附近居民楼。
没有惊人的声势。
那些刚刚陷入昏沉的人,呼吸却缓慢平稳下来。
许济川站在鼎前,白大褂被夜风吹动。
五阶初期的炁不断涌入青铜鼎。
他的脸色也在逐渐变白。
秦胤看了他一眼。
“能撑到什么时候?”
“天亮。”
“之后呢?”
“没有之后。”
许济川回答得很完整。
“天亮以前找不到源头,神农鼎中的生机便会超过我能镇住的极限。到时我只能先把这些生机送回原主,地下的东西依旧会继续抽取。”
秦胤抬头看向白水街。
几万普通人住在这片老城区。
每个人失去的生机都不多。有人只是容易疲惫,有人只是头发提前变白,有人只会觉得伤口恢复得比过去慢。
微小到足以让所有人忽略。
将几万人的损失聚在一起,却已经形成一股让五阶修士都难以长期压住的力量。
血雨沿着花坛走了一圈。
它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地面。
“地下没有活人。”
“也没有尸体和魂魄。”
腥风从黑罴大氅中飘出,半透明的魂体沉入泥土。片刻后,她重新回到秦胤身边。
“主上,地下没有鬼域。”
“婢子顺着阴气探查过,公园下方只有几条废弃管道。那股力量不走阴路,也不经过魂魄,婢子无法继续追踪。”
鬼物找不到。
鲜血权柄也抓不住。
许济川只能暂时镇住。
血冕哀恸的独眸再次睁开。
莉莉丝的声音响在秦胤耳边。
“主人,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许济川抬眼看向血色巨剑。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莉莉丝轻轻笑了。
“我只见过人类修士用许多活人的血,供养一个本该老死的废物。”
“他们会把人养在固定区域,不让离开,也不会一次把血抽干。每个人每天取一点,谁都不容易察觉。”
“血少了,可以吃饭再生。”
“这里被取走的东西更加麻烦。”
独眸盯住神农鼎中的金色微光。
“那些人的血还在,血里最鲜活的味道却越来越淡。”
“像一群被放在阴影里慢慢晾干的人。”
许济川沉默几息。
“你的形容很难听。”
莉莉丝笑得更愉悦。
“医生,你如果见过我怎么处理血奴,便会知道我已经说得很温和了。”
“至少这些人还活着。”
“闭嘴。”秦胤道。
血冕哀恸立即安静。
独眸合拢以前,仍然恋恋不舍地看了秦胤一眼。
许济川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神农鼎上。
“血帝有一句话没错。”
“对方没有打算立刻杀死白水街的人。只要每日取走少量,异常便能隐藏很久。”
陆鼎问:“几个月前为什么突然加快?”
“可能是需要更多。”
秦胤收回地下的血线。
“也可能是使用那些力量的人快死了。”
许济川看向他。
“若是后者,对方还会继续加快。”
秦胤道:“所以今晚找出来。”
陆鼎已经把现场情况上报剑南局。
周扶南没有要求他们强行向地下追击。现有手段无法分辨那股金色生机,更无法保证暴力破坏地面不会波及整片老城区。
总局回信很快。
他们会派一名草木与生机类顾问前来剑南。
天亮以前抵达。
许济川盘坐到神农鼎前。
“我留在这里。”
秦胤道:“我也留下。”
“你不需要休息?”
“暂时不需要。”
七阶巅峰的身体仍有伤势,却远没有脆弱到必须每日卧床。
秦胤走到公园边缘。
血雨跟到他身边趴下,白色眼瞳始终望着街道方向。腥风则附回黑罴大氅,只留一缕阴气守在神农鼎附近。
心喵儿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从身后掏出一张折叠椅,放到秦胤身后。
“秦镇抚,可以坐。”
秦胤坐下。
心喵儿又掏出一张稍小的软垫,铺在血雨旁边。
血雨看向她。
“给我的?”
“给我自己。”
心喵儿趴上软垫,将尾巴盘在身侧。
血雨重新低下头。
几息之后,心喵儿又从身后拿出一块折叠毯,盖住自己与血雨各一半。
血雨没有拒绝。
陆鼎看见这一幕,问道:“我的椅子呢?”
心喵儿抬起头。
“你是剑南外勤负责人。”
“所以?”
“正在执行任务。”
“秦胤也是镇抚使。”
“他受伤了。”
陆鼎指了指许济川。
“那许医生呢?”
“他正在维持神农鼎,坐在地上更加稳定。”
心喵儿说得十分合理。
陆鼎最后只能坐到公园长椅上。
椅面刚下过雨,还有些潮湿。
他抬头看见心喵儿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终于明白这只猫身后多半还有椅子,只是不愿意给他。
陆鼎没有付费租赁。
他从车里拿了几张旧报纸,垫在长椅上凑合一夜。
后半夜,白水街逐渐安静。
附近居民并不知道公园里发生的事。剑南局以地下管线故障为由封锁几条小路,医疗组则挨家确认症状严重者的情况。
许济川守着神农鼎。
偶尔有人病情恶化,他便让陆鼎替自己稳住鼎身,亲自赶去施针。
一夜下来,他来回离开了几次。
每次都在最短时间内返回。
秦胤没有再怀疑他。
一个人说过什么,未必可信。
他每一次赶去救人的动作却没有作假。
临近天亮时,许济川从安安家回来。
他在神农鼎前重新坐下,额头已经见汗。
秦胤问:“她奶奶怎么样?”
“暂时稳定。”
“能活多久?”
“如果今晚的事情无法解决,我也不知道。”
许济川没有给出安慰性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