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据点被端掉的消息传到平安城时,城里的鬼子驻军司令佐藤大佐拍了桌子,把一杯茶水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情报上说独立团的主力已经转移到石门沟一带休整,佐藤当即下令派出两个中队的鬼子和一个营的伪军,分三路向石门沟方向搜索前进,企图趁独立团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不知道的是,李云龙早就在平安城通向石门沟的几条必经之路上布置了暗哨,几个扮成放羊老汉和砍柴后生的侦察兵把鬼子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每隔一个时辰就把信送到团部。
李云龙接到情报时正在检查新缴来的那几挺机枪。他把枪栓拉了几下,听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头也不抬地对赵刚说:“政委,佐藤坐不住了,派了两个中队出来找咱们的晦气。”赵刚从地图上抬起头:“多少人?走哪条路?”李云龙把机枪往地上一放,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划了几下:“北路一队从平安城北门出来,沿公路到李家庄再转向西,摆明了想从咱们屁股后面插一刀。南路一队从东门出来,走河滩往北,这是要堵咱们往南撤的退路。两路之间还夹了一路伪军走山腰的小道,这是想抄咱们的侧翼。佐藤这老小子学的还是上次扫荡那一套,三路合围,想把咱们装进去。”
赵刚皱着眉头说:“两路鬼子加一个营伪军,兵力将近八百人。咱们现在五个连加团部直属队,满打满算七百多人,装备上旗鼓相当。打还是撤?”李云龙直起腰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撤什么撤,人家都送到嘴边了,不吃一口对不起佐藤大佐的盛情。我不跟他硬碰,但也不白走。你看这地形,北路那队鬼子要从李家庄西面那个叫鹰嘴崖的山口经过,那山口两边是陡壁,中间路窄,车辆过不去,只能走步兵。要是伏击,那里是绝好的地方。南路走河滩的,河滩开阔不好打,但他们必经一片柳树林子,那林子密,人在里面走视野不好,咱们放几个班进去打冷枪,拖住他们就行。中间那股伪军走山腰小道,那条道我知道,通到一个叫断头沟的地方,沟底全是碎石,走起来费劲,只要把沟两头的出口一堵,他们就成瓮中之鳖。”
赵刚说:“三处同时打,兵力怎么分?”李云龙在地图上点了三下:“一营两个连去鹰嘴崖,设伏打北路鬼子。二营一个排去柳树林子打游击,不要求杀伤,只要求拖住南路鬼子两个钟头。三营一个连去断头沟,堵住伪军的去路。剩余兵力作为预备队,等北路那边打响了,根据情况再增援。另外,让和尚带特战分队去鹰嘴崖对面的山顶上,居高临下,专门打鬼子的掷弹筒手和机枪手,用精准射击把他们的支援火力打哑。”赵刚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别忘了老百姓。李家庄一带的群众还没完全撤回来,让区公所赶紧通知他们往北面山沟里躲,别让鬼子搜出来。”李云龙说:“这事让沈泉去办,他二营熟悉那片地方,顺道把柳树林子的活儿也安排了。”
部队在半个时辰内完成集结,各营按命令向指定位置运动。李云龙自己带了一营的两个连和团部通讯班,走在去鹰嘴崖的队伍最前面。山路不好走,昨夜下了露水,石头上滑得厉害,几个战士踩空了摔进路边的荆棘丛里,爬起来继续走,裤腿上挂着刺,来不及摘。李云龙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稳,一营长张大彪跟在后面,低声催促战士们跟上。太阳从东面的山脊上冒出来时,鹰嘴崖的两道陡壁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对峙着,中间的山道宽不过五六步,人走在里面仰头只能看见窄窄一条天。
李云龙在崖顶找了个位置趴下,掏出望远镜朝东面看。山道弯弯曲曲伸向平安城方向,目力所及的地方还没有动静。他把望远镜递给张大彪:“你带一连在左侧崖壁上设伏,机枪架在那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射界正好覆盖整条山道。二连在右侧崖壁,手榴弹集中堆放,等鬼子大队进了山口再往下扔。记住,不要提前暴露,等他们全部进到山口中央再开火。最前面那几个尖兵放过去,打他们的腰。”张大彪说:“团长,万一鬼子派兵先上山搜索怎么办?”李云龙说:“左面崖壁上那片灌木丛密得很,人钻进去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你用草和树枝把机枪盖上。右侧崖壁上那些石缝也能藏人,战士们都蹲进去别出声。鬼子要是真派人上来搜,等他们到了跟前再动手,一个一个收拾,动静越小越好。”
布置完毕,李云龙带着通讯班退到山口东侧的一个土包后面,那里可以观察到整个战场。通讯班架起了电话线,与各连保持联络。李云龙坐在一块石头上又点了根烟,耳朵竖着听动静。山风从山口灌过来,呜呜地响,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都压下去了。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通讯兵跑过来低声说:“团长,前哨传回消息,鬼子出城了。北路那队大约一百五六十人,三个小队,带着两挺重机枪和三门掷弹筒,正沿公路往这边来,尖兵离山口还有五里。”李云龙把烟掐灭:“通知各连,准备战斗。”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很慢。李云龙趴在土包上又拿起了望远镜,视野里终于出现了几个灰黄色的影子,是鬼子的尖兵。三个人,端着三八大盖,走几步停一下,左右张望一番再往前走。他们后面隔了大约二百步,是鬼子的大队,排成两列纵队,军靴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再往后,看见几个士兵扛着掷弹筒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李云龙数了一下,大约一百六七十人,跟侦察报告吻合。他把望远镜放下,低声对身边的通讯兵说:“传令,鬼子尖兵已经过山口中段了,大队马上进山口,准备。”
山道上的鬼子尖兵走过了最窄的那段崖壁,拐了个弯往西去了。后面的大队开始进入山口,前面的步兵已经走到了崖壁中央,后面的机枪组还在山道入口处。队伍拉成了一长条,前后首尾相距三四百步。就在最前面的鬼子即将走出山口的时候,左侧崖壁上突然响起一声枪响,紧接着是重机枪的扫射声,子弹呈扇形从崖壁上方倾泻下来,打在山道中央的碎石上,打得石屑乱飞。鬼子队伍中间段的士兵应声倒下了七八个,队形一下子乱了。后面的鬼子本能地往山道两边的崖壁根上贴,想找掩护。可那崖壁几乎是直上直下的,除了几块凸起的岩石,根本没地方可藏。
右边的崖壁上,二连的战士开始往下扔手榴弹。二十几颗木柄手榴弹从十多米高的崖顶画着弧线落到山道上,爆炸声一个接一个,硝烟在山口里迅速弥漫开,像一张灰色的帘子把阳光都遮住了。鬼子被夹在两道崖壁之间进退不得,前面的想冲出去,被左侧崖壁的机枪压得抬不起头;后面的想退回去,发现山口入口处的山道被一轮手榴弹炸塌了半边,堆积的石块挡住了退路。带队的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嘶喊着组织反击,几个掷弹筒手勉强架起筒子朝崖壁上打,但因为仰角太大,炮弹多数打在了崖壁的半腰上,炸下的碎石反倒砸了自己人。
山顶上的特战分队此时发挥了作用。和尚趴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杈上,用缴来的九七式狙击步枪瞄准了那个挥舞指挥刀的小队长。枪声在山风中像一根绷断的弦,那小队长身子往后一仰,指挥刀脱手飞出,人仰面倒在碎石堆里。和尚随即调转枪口,连续打掉了两个正在装填炮弹的掷弹筒手和一个重机枪射手。剩下的掷弹筒手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再露头,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在射手和副射手相继中弹后哑了火,旁边一个鬼子兵爬过去想接班,刚摸到枪柄,一颗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胳膊,他惨叫着缩了回去。
山道上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鬼子的队伍被完全打散,活着的分散在山道两旁的崖根处,有的钻进岩石缝隙里躲避子弹,有的干脆趴着装死。一营的战士从两侧崖壁上往下扔完最后一轮手榴弹,按计划开始交替后撤。张大彪从崖壁侧面的一条隐蔽小路滑下去,带着一连抄近路绕到了山口西面,截住了几个试图突围的鬼子兵,一顿乱枪打倒了四个,剩下两个转身往回跑。二连也从右侧崖壁撤下来,殿后的几个战士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扔手榴弹,炸起的碎石和泥土把山道上的硝烟搅得更浓了。
李云龙在土包上看见一营开始后撤,立刻对通讯兵说:“发信号,让预备队上。一排从北面绕过去,断鬼子退路的那个口子再炸一遍,别让他们这么快收拢队伍。二排和三排上去接应一营撤退。”通讯兵摇动电话机,传达命令。很快,北面山梁上出现了一支队伍,是王怀保从断头沟那边紧急调来的三营两个排。他们沿山脊快速运动到山口北侧,居高临下朝山道里又扔了几颗手榴弹,然后沿着崖壁退下来的那条小路接应一营撤离。整个伏击从打响到部队完全撤出,前后只用了大约四十分钟。等鬼子的后续部队从平安城方向赶来增援时,鹰嘴崖山口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弹壳和几辆被打翻的弹药拖车。增援的鬼子指挥官气得跺脚,对着空荡荡的山崖连开了好几枪,子弹打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差点伤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