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山风从崖口灌进来,冷得人打颤。和尚带着十几个特战队员下了山,分成三个小组,每组都有两个认识路的老兵带着。他们穿的是鬼子的土黄色军大衣,远远看去跟扫荡队的人差不多。第一组摸到了土门子西边的一条山沟里,那里停着鬼子的辎重车辆,几十辆胶轮大车首尾相连,车上盖着油布。十几个鬼子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怀里抱着枪打瞌睡。两个伪军游动哨在沟口来回走,嘴里呵着白气。特战队员从山坡上的枯草丛里爬过去,离沟口不到四十步时,其中两个队员突然跃起,用刺刀解决了两个伪军哨兵。剩下的人分成两股,一股朝火堆扔手榴弹,另一股把点燃的集束手榴弹塞进大车底下。火堆边的鬼子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炸翻,大车上的油布呼地烧起来,火光把整条山沟照得通亮。第一组得手后迅速钻入黑暗中,鬼子的枪声响了半宿,全是在向山沟两旁的草丛乱射。
第二组去了刘家沟北面的一个打谷场,那里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烧汽油的炊事车。特战队员摸到近处,发现打谷场四周有铁丝网,还挂着铃铛。他们没硬闯,绕到侧面一道矮墙后,用长竹竿把一个点燃的炸药包挑到了炊事车下面。那炸药包上的引线烧得嗞嗞响,几个伪军听见动静刚跑出来,就被轰的一声震倒在地。摩托车里的油被引燃,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映红了半个村子。第三组在野鸡岭南边的公路上发现了鬼子的炮兵阵地,四门山炮并排停在路边,旁边有步兵守着。特战队员没敢靠太近,在距离一百多步的山坡上朝炮车方向投了几颗手榴弹,打死了两个炮手,又朝弹药箱方向放了几枪,然后迅速后撤。鬼子的炮兵整夜没敢再睡,一直到天亮都在忙着检查炮车和弹药。
这一夜的袭扰让鬼子的部队疲惫不堪。第二天天刚亮,鬼子指挥官就下令继续北进,但各部队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独立团则利用山区地形,在各条山道和沟口上继续阻击。李云龙把部队分成若干个战斗小组,每个组三到五人,分散在山路两旁的制高点上,用冷枪和手榴弹对付敌人的尖兵和搜索队。这种打法让鬼子极为头疼。他们的尖兵每到一个山口都会挨几枪,有时甚至听到一声枪响后再无动静,搞得人人神经紧张。一个上午,鬼子的北路部队只前进了不到十里,还折损了十几个兵。伪军就更不用说了,有的连队一听见枪响就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汉奸翻译官们拿着喇叭喊,说八路军已经被打散了,快出来投降。山风把那些喊话吹得断断续续,回应他们的只有一两声不知从哪个山坳里打来的冷枪。
下午,鬼子的后续部队到了。六路大军勉强在平安城北面的山区入口处完成了合围,但包围圈大得吓人,口子松得像张破网。独立团和一部分地方干部、民兵、老百姓早就在夜里从几条隐蔽的山间小道跳了出去。等鬼子搜山时,他们看见的只有空洞洞的村庄和满山遍野的秋草。老百姓带不走的锅灶被砸了,水井被扔进死猫死狗,连井台上的辘轳也被烧了。独立团的部队跳出去后,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鬼子的侧后。李云龙对几个营长说:“小鬼子以为把咱们围在山里了,其实现在是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们后勤线拉得越长,越怕咱们打。我要把部队分成两路:一路由赵刚带领,护着老百姓在深山里待命;另一路由我带着,绕到平安城北面的公路两侧,打他的运输队。鬼子的大队在山里转,吃喝全靠后方运。只要截断他两天的补给,他们自己就得退。”
这个决定得到了赵刚的支持。赵刚说:“我带团部直属队和伤员去北面的老区,地方干部会安排。王怀保的三营留一个连跟我走,其余人跟你去。骑兵连也跟你,他们速度快,打运输队正合适。”李云龙说:“行。不过你那边也缺不了人,把沈泉的二营留给你,他们熟地方,能护着你。我带一营、三营两个连、骑兵连和特战分队去。孔捷和丁伟那边我已经让人送信了,他们答应在各自防区配合,截断鬼子可能绕行的道路。这次不跟小鬼子硬碰,专捡他软肋打。让他的铁壁合围变成瞎子摸象,自己跟自己较劲。”
当天夜里,李云龙带着部队从鬼子的包围圈边缘插了出来。他们走了一条连许多本地人都不知道的羊肠小道,翻过两座山梁,越过三条干沟,天亮前到了平安城北面二十里处的一条山沟里。那个地方叫石门沟,沟口窄,里面宽,沟两侧长满了核桃树和野酸枣。部队隐蔽进去后,李云龙让骑兵连把马藏在沟底的一片凹地里,用草料把马嘴堵上,防止它们叫唤。侦察兵出去两个组,分头监视公路的东西两端。等到下午三点多,从平安城方向果然开出来一队运输车辆,四辆卡车和七八辆大车,由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一个连的伪军押送。他们走得很慢,车上的油布鼓鼓囊囊,像是给扫荡队送去的弹药和粮食。李云龙爬到沟口的一个土坎上,用望远镜看了一阵,对身边的张大彪说:“你把一营两个连放在沟口两侧,等车队全进伏击圈后,先打最后头的车,把退路断了。骑兵连从北边绕到前面去,把前头的车堵住。三营在公路南面的河滩地里做牵制。特战分队跟着我,专门打押运的鬼子。今天这一网,一条鱼也别漏。”
安排停当后,各部队迅速运动到位。运输车队果然毫无防备,一路跟车走的伪军还唱着不知名的小曲,枪背在背上,连保险都没开。等最后一辆大车驶过沟口,张大彪的枪先响了。那子弹穿过车夫的右肩,又打进了后面押车的伪军腿里。车夫惨叫一声从车辕上翻下来。紧接着沟口两侧的步枪和机枪一齐开火,子弹带着哨音划破山沟里的寂静。押车的鬼子反应很快,立刻跳下车在路边架起机枪还击。但他们前后都是车,活动空间极小,几个鬼子刚露头就被一营的精确射手打中。骑兵连从北边绕过来时,前头的卡车想强行冲出去,结果路面被三营提前用两棵放倒的柿子树挡住。车头撞上去,机器盖弹开,冒出大团白烟。车上的鬼子跳下来,往公路边的水沟里滚。特战分队已经摸到近处,短枪和手榴弹一起上,把水沟里的鬼子打得再没抬头。
伪军那边见前后都被堵住,很多人把枪一扔跪在地上。一个伪军连长还想掏手枪顽抗,被骑兵连一个战士从马上弯腰一撩,马刀削中了他的手腕,手枪连手一起掉在土路上。他抱着断手在地上打滚,惨叫声传遍整条沟。李云龙走到他面前,用靴尖把他的枪踢开,对战士说:“给他把血止住,别让他死了。活着比死了有用。”伪军连长被拖到一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此战只用了一刻钟就结束了。四辆卡车和七辆大车全部被截,押运的鬼子小队二十一人生了七个,其余全被打死。伪军俘虏六十多个,枪支弹药无数。车上的物资以粮食为主,还有些军大衣和毛毯。李云龙让部队把能带的粮食装上大车,余下的就地分给周围的群众,又把四辆卡车浇上汽油点着了。火苗蹿起几丈高,浓烟在公路上飘出十几里。平安城里的鬼子望见北面的烟,派出一个小队赶来看,等他们到了地方,只剩下一片烧黑的车架子和满地的弹壳。李云龙带着部队早就钻进山里了。
接下来的三天,李云龙又打了两次运输队,规模没有第一次大,但每次都有斩获。鬼子的补给线被截断后,进入山区的扫荡部队很快出现了断粮。他们原计划在村里抢粮,可粮食早被藏得严严实实,连碾子都让人抬走了。鬼子官兵吃不上饭,只能杀马充饥。有些伪军饿得半夜逃跑,被鬼子的督战队抓回来枪毙了两个。扫荡才进行了六天,包围圈已经撑不住了。筱冢义男在太原接到前线电报后,不得不下令分路撤军。
撤军的命令一下,鬼子的队伍各自找路往回缩。这时候李云龙又带着独立团追了上去。他不打大部队,只挑落在后尾的小股敌人和辎重队打。一营在刘家沟西边伏击了鬼子一个落单的炮兵小队,缴了一门迫击炮和几百发炮弹。二营在土门子北面的山路上截住了一个伪军连,一枪没打就让他们全连缴了械。骑兵连更是在河滩上撵着鬼子的通讯班跑了十几里,把他们的电台和密码本都缴了过来。王怀保的三营还乘夜拔掉了平安城北面的两个伪军炮楼,缴了四挺机枪和大量弹药。
这场秋季大扫荡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九天,鬼子出动了一个联队加两个团,最终以损失五百多人、丢弃大量辎重而草草收场。根据地虽然被烧掉了一些空房子,但人员和粮食损失极小。旅部在战后总结中说:“独立团在反扫荡中表现突出,战术运用灵活,保卫了根据地的安全。”旅长在电报里又照例敲打了一句:“李云龙你这次没把天捅破,算你识相。不过缴获的山炮不许扣,给老子送到旅部来。”李云龙看了电报,对赵刚说:“一门破迫击炮,他一个旅长还惦记。行,送就送,咱反正多的是。”赵刚笑着说:“炮可以送,但炮弹得留点。旅长不会跟咱们计较那几发炮弹的。”李云龙点了点头,转身朝骑兵连的马圈走去。远处山梁上,几个骑兵正在夕阳里策马来回,马刀在风里闪着细碎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