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技术员是三天后到的。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周,戴副近视眼镜,瘦得像根竹竿,说话轻声细语;另一个姓马,黑脸膛,厚嘴唇,不太爱说话,看样子像干过电台的报务兵。赵刚把他们安排在团部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住下,又让人把缴获的电台和密码本原封不动地搬过去。周技术员打开密码本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赵刚问他怎么样,他推了推眼镜说:“这是鬼子联队级使用的简易密码,跟咱们以前缴获的不一样。我需要至少五天时间才能摸到门道。”马技术员把电台拆开检查了一遍,说机器没坏,频率旋钮被人动过,里头的晶振片也换过,应该是鬼子便衣队自己改装的。李云龙到小屋转了一圈,见两个技术人员正埋头在纸上画来画去,没多打扰,只让虎子每天给他们送热饭热水,尤其是夜里加一顿面片汤,别让这两人饿着肚子干活。
技术员在山里破译密码的这几天,前线也没闲着。李云龙天天往各营跑,检查训练和防务。七月底的太阳毒得厉害,战士们顶着烈日在操场上练刺杀,练匍匐,练投弹。李云龙站在一营训练场旁边看了半个钟头,把张大彪叫到跟前,指着几个新兵说:“你看那个兵,端枪的姿势不对,枪托离肩膀太远,拼刺时后坐力一来,枪口就飘了。去给他纠正一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别上了战场连枪都端不稳。”张大彪说:“这几个是新来的,都是好苗子,就是以前没打过仗,手生。”李云龙说:“手生就多练。把老兵和他们对练,木枪上包上布,蘸上石灰。谁身上白点少,谁晚饭加个窝头;白点多的,多练半个钟头。这么练上一个月,上阵杀鬼子就不会发虚。”张大彪点头去安排了。
沈泉那边在练夜间科目。二营白天睡觉,晚上拉到河滩上练摸哨、伏击和紧急集合。李云龙夜里去过一次,蹲在河岸上看二营的人从集结到展开用了多少时间。沈泉用的方法很死板,先吹哨,全连集合,然后跑步到指定位置,再展开成战斗队形。李云龙把沈泉叫到跟前说:“你练的这个动作不实用。紧急集合是没错,但跑出去就乱套了。一个个站得整整齐齐,枪口往哪边指都没个准。夜里打仗最要紧的是听信号和看地形。从今天起,夜间训练取消集合哨,用口哨打长短音,各排听音行动,到了地方先趴下,等排长用蒙着布的手电确认位置,再往上冲。冲的时候也不能光跑,要利用地形,沟坎、土堆、麦草垛都得用上。”沈泉记下后说:“团长,这些法子你以前咋没教过?”李云龙说:“以前小鬼子没给咱们留练兵的工夫。现在咱们有了点本钱,不抓紧练出精兵,往后碰上硬仗就抓瞎了。”
王怀保的三营在北庄附近练习防突袭。他们用木制假枪和少量空包弹模拟夜战,几个连长轮流充当偷袭方和防守方,打完了坐在场上讲评。王怀保还让战士们在粮院外挖了三条交通壕,把几个火力点连起来。李云龙看了之后说:“这还差不多。你前阵子搞的那些哨位,光是固定不动的。鬼子真摸上来,你那些哨兵来不及跑就被人端了。加了交通壕就好多了,打不过还能撤。记住,兵不是死守一点的桩子,是活的。”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周技术员终于把密码本破开了。他红着眼睛找到赵刚,说密码本里除了常规的通讯格式外,还有几份未发出的电文底稿。其中一份是关于西峪弹药库守军部署的补充报告,提到仓库里新到了一批“九二式重机枪子弹”和“八八式掷弹筒榴弹”,还写着“预定十三日午后由阳泉汽车队运送第三批”。另一份是阳泉宪兵队便衣组给联队部的请示,说白家庄一带地形已经基本熟悉,请求在近期对北庄粮院实施“夜间突入”行动。赵刚把这两份电文内容记下来后,立刻去找李云龙。李云龙正在院子里用凉水擦身子,听了之后光着膀子就往团部走。他盯着地图上的西峪村看了半晌,又翻出老谢送来的西峪外围地形图,用手指在几个位置上比划了几下:“十三日午后汽车队从阳泉出来送弹药。这是鬼子的固定运输路线,会从城西走公路到西峪。我们就在半道上打它一下。打完车队后,鬼子的注意力肯定全在公路上,这时候另派一支部队从北边翻山过去,直插西峪村,把弹药库端了。但问题是,咱们同时对两条线动手,兵力分不分散?小鬼子在西峪有将近两个连的伪军加上鬼子守军,还有一个弹药库的工事。打车队容易,打仓库难。如果先打车队,仓库那边听到动静会警戒,后面的突击就难了;反过来先打仓库,车队的汽车一跑就没了。”
赵刚沉思片刻说:“那就先打车队,把车队放近了打,地点选在离西峪还有五六里路的地方。这样枪声一响,仓库的守军肯定能听见,但他们不知道车队到底损失多大。按照鬼子的习惯,他们不会立刻关闭仓库出来增援,而是先电话向城里报告,再派出一部分人沿公路侦察。我们利用这个时间差,突击队从北面坡地下来,直接打仓库。两头一起打,打完就各撤各的。关键是行动要快,突击队从打响到结束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否则城里的鬼子和车队增援都会围上来。”李云龙说:“行,就这么干。突击队让和尚带,再配上三营一个排。车队这边我亲自带二营一个连加机枪排。一营留在原地警戒平安城方向。”他看了看日历,离十三日只剩三天。时间紧,但来得及准备。
接下来两天,和尚带人分两次摸到西峪村北面的山梁上,把弹药库的工事和哨位看了个仔细。那仓库建在土岗顶部,四周围了一道两米多高的土墙,墙上拉着铁丝网。东北角有个木头岗楼,白天有两个哨兵,晚上换成一个机枪手。大门朝南开,门口用沙袋垒了个机枪掩体,白天有伪军站岗。仓库里面靠墙搭着几间平房,是守军的宿舍和伙房。弹药库本身是半地下式,顶子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黄土,只露出两个通风口和一个大门。土岗下有条土路通向西峪村,村口有伪军的班哨。整个守备看起来有模有样,但对于和尚这样的老手来说,弱点也很明显:北面墙外是一片茂密的灌木林,人钻进去不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土岗西北角的铁丝网不知被什么弄破了,用两根木桩草草地撑起来,一直没人修。和尚在地图上把这个位置标了出来,对李云龙说:“团长,这地方是死穴。我们从北面坡地下来,钻过灌木林,剪开铁丝网进去,先干掉岗楼上的机枪,再顺着墙根往南门方向插。只要进了墙,里面就是我们的天下了。”李云龙说:“别太轻敌。小鬼子把守弹药库的不会是软蛋。你们进去以后,先把平房里的伪军制服,别让他们抄后路。鬼子的那个班肯定在仓库门口和岗楼里,用短促火力解决,不要跟他们拼刺刀。”
八月十二日夜里,部队开始运动。李云龙带着二营五连和机枪排沿山路往南插,一夜走了五十多里,天亮前到了西峪村东北面的一处隐蔽山坳。白天他们藏在树林里,只派了两个便衣出去望风。天气闷热,林子里一丝风也没有,战士们把军装扣子解开,用湿毛巾盖在头上。李云龙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坐下,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一小口给虎子,其余的自己慢慢抿。虎子小声说:“团长,这次咱们打完车队真能连仓库一起端掉?和尚那边可就几十个人。”李云龙说:“只要这边枪打得够狠,小鬼子就不敢从仓库里往外跑。我们这边打得越凶,和尚那边越安全。打仗这玩意,有时候就看谁先乱。”
十三日午后两点多,阳泉方向的公路上终于出现了车队的影子。三辆盖着篷布的卡车,每辆间隔大约二十米,中间还夹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每辆车驾驶室上方的车顶上都架着一挺歪把子,车斗里坐满了鬼子和弹药箱。二营五连埋伏在公路东侧的一排土坎后面。那土坎比路面高出不到两米,坎上长满了酸枣棵子。机枪排两挺重机枪架在稍靠后的两侧,枪口正对公路。李云龙趴在中间靠前的位置,用望远镜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车行到距伏击线不到二百米时,他低声对司号员说:“等第一辆过那个白石头,就吹冲锋号。”那白石头是路边一个地标,被太阳晒得反光。第一辆卡车刚过白石头,冲锋号就响了。紧接着五连的机枪和步枪一起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打在卡车驾驶室和轮胎上。第一辆卡车前轮被打爆,车身一歪,斜撞在路边的土坎上,车斗里的鬼子被甩出来好几个。后头的两辆卡车急忙刹车,鬼子从车上往下跳,有的还没站稳就被扫倒。三轮摩托车想掉头,被机枪排一个点射打在发动机上,冒起一股白烟,车把一扭栽进沟里。车上的鬼子滚出老远,刚要爬起来,被冲上公路的战士一刺刀钉在地上。
李云龙见前两辆车的鬼子已经乱了,第三辆车还想倒车逃跑,命令五连连长带两个班沿着土坎绕过去堵住后路。连长姓马,打仗手快,带着人就往南跑。第三辆车倒了几十米就被一个弯道逼停,副驾驶上的鬼子跳下来举枪要打,被马连长一枪撂倒。车斗里的鬼子和伪军跟着往下跳,结果被从侧后包上来的战士们堵在车边,一阵排枪加刺刀,全给解决了。整个车队伏击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公路上横着三辆被打坏的卡车和一辆摩托车,鬼子的尸体和弹药箱撒了一地。李云龙让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能扛的弹药往山沟里搬,搬不走的就朝车油箱打几枪,让火烧起来。五连刚撤出公路,西面就传来了枪声,密得像炒豆子。和尚那边的突击开始了。
西峪村北的土岗上,和尚带着特战分队和三营一个排从北坡灌木林里钻出来时,仓库里的人已经听到了公路方向的枪声。岗楼上的鬼子兵把机枪掉向北面,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和尚甩出的一颗手榴弹就飞进了岗楼。那手榴弹从射击孔钻进去,轰的一声,岗楼里的木片和碎布从孔里喷出来。机枪哑了。两个队员冲上去,从北墙破损的铁丝网缺口翻了进去,顺着墙根往东跑。门卫室里的两个伪军刚端枪出来,就被冲在最前面的特战队员一枪一个打倒在地。平房里休息的伪军听见枪响,乱作一团,有人从窗口往外爬,有人钻进床底。和尚没跟他们纠缠,扔了两颗辣椒烟幕弹进去,自己带人直扑仓库大门。仓库门口有个半地下掩体,两个鬼子射手正在架机枪,被和尚一梭子扫过去,一个仰面倒下,一个缩进掩体里。和尚从腰后拔出手榴弹,拉火后从掩体上方塞进去,人往旁边一滚。手榴弹在掩体里炸开,腾起一团黑烟。后面的战士冲上去,把仓库大门一脚踹开。里面一股子弹药和木头混着油脂的气味。几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印着日文和编号。和尚借着从门口射进来的光,看清了里头的弹药数量,比预想的还多。他一边让人朝最里头的木箱堆上安放炸药,一边向外面的三营排长喊:“快搬,能搬多少是多少!优先拿手榴弹和子弹箱。搬不走的全给他点了。”三营排长带着战士们冲进来,两人抬一箱,往北面灌木林里运。平房里的伪军被烟熏得连滚带爬跑出来好几个,跪在院子里举枪投降,被战士们用绳子串着赶到墙角。鬼子的几个兵拼死从仓库东边的交通壕里冲过来,想夺回大门,被布置在墙角的机枪截住,一梭子扫过去,倒下一片。剩下的两个缩在交通壕里不敢露头。和尚不给他们磨时间,让一个队员扛来一箱炸药,点燃引线后一脚踹进交通壕。三秒钟后一声闷响,壕沟里腾起大团黄土,再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