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在砖窑顶上看得清楚。他让通讯员打出一发绿色信号弹。那信号弹刚在夜空里炸开,土坎后面就甩出几十颗手榴弹。第一批手榴弹落在河滩上,炸得麦草四散飞起,装车的伪军被掀翻了好几个。紧接着轻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刮风一样从西边扫过来。伪军们吓得扔下麻袋就往大车底下钻。鬼子的军曹拔刀大喊,指挥剩下的鬼子就地卧倒还击。但他们的位置完全暴露在河滩上,没有掩体,只能趴在麦垛后面打枪。土坎上的八路军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十几分钟就把鬼子的火力压了下去。那鬼子军曹带着两个兵想从北面跑,刚跑出麦垛,就被砖窑上的机枪扫倒,身体在河滩上滚了两圈不动了。刘麻子骑上骡子往北跑,跑出不到百步,被高粱地里打来的一枪掀翻在地,一条腿挂在骡镫上,疼得鬼哭狼嚎。几个伪军连长也在逃跑时被击毙或打伤。
剩下的伪军见当官的非死即伤,纷纷把枪一扔,跪在麦垛中间举手投降。沈泉命令司号员吹号暂停,各连迅速收拢俘虏,清点死伤。二营在这场夜战里只伤了七个战士,其中两个是被跳弹擦破了皮,轻伤不下火线。缴获大车二十三辆、骡马四十八匹、长短枪五十多支、子弹千余发,还有一批麻袋和绳索。逃跑方向的王怀保也没白等,两个跑得快的伪军和最后一个鬼子兵刚跑到玉米地边,就被七连的机枪扫倒了一个,剩下两个吓得瘫在地上,被活捉。整个抢粮队全军覆没,粮食一粒也没运走。
天亮后老百姓陆陆续续来到河滩,看见满地的麦子和被打坏的车辆,先是吃惊,后是高兴。几个胆大的娃娃在缴获的骡马跟前转来转去,被大人拽了回来。一个村干部找到沈泉,说想把壮丁们集合起来帮着把场上的粮食运走。沈泉问过赵刚后同意了,还让四连派两个班在周围警戒。老百姓一直忙到正午,把河滩上的粮食全部运进了附近山沟里的几个秘密粮窖。那些缴获的大车和骡马,除留下三辆给后勤外,其余的都分配给了各村用来运输。赵刚让后勤的人给每辆车都登记在册,骡马也打上了编号。李云龙听了战报后很高兴,在电话里对沈泉说:“这一仗打得够本了。二营弟兄们辛苦了,杀口猪给他们加餐。”沈泉说:“团长,别的营都在看着呢,就二营吃猪肉不太好吧。”李云龙说:“谁让他们打的仗不够肥?啥时候把鬼子的汽车都缴了,也给他们杀猪。你少给老子磨叽,赶紧把俘虏和缴获清点清楚,明天派人押回团部。”
第二天下午,沈泉派一个排把俘虏和缴获送到团部时,张大彪从一营打来电话,说平安城北面发现了几十个伪军,带着些像探测器材一样的东西在公路上挖来挖去。李云龙一听就知道,这是鬼子的工兵在找地雷。原来他让一营在北门外路上埋的那批地雷,有两颗被伪军踩响了,炸死炸伤了三个人。鬼子知道土路上有了雷,不敢再大摇大摆出动,就派工兵来排。李云龙对张大彪说:“别管他们,让他们挖。白天挖了,晚上你再派人换个地方埋。地雷不要都埋在路上,隔一段埋一颗,再在路边的田埂上挖些假坑,插上小红旗,让他们慢慢玩去。记住,地雷不炸人,就拖他们的时间。”张大彪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团长,我发现你整治敌人的法子真不少。这虚实结合,比直接打死他们还让他们难受。”李云龙说:“这叫‘地雷的战争’,不是炸死几个人的事,是让他们不敢走路,白天黑夜都提心吊胆。咱们的夏收已经到扫尾阶段,再拖他们几天,山里的粮食就全藏好了。到那时候他们再来,只能闻闻麦秆味。”
鬼子的排雷队果然在公路上耗了三天,挖出十几颗地雷,有真有假。他们每次以为排干净了,过一夜又冒出新的雷,炸得伪军见了红。平安城的鬼子中队长气得一天三遍给阳泉打电话,要求派工兵和防雷车来增援。阳泉联队部只回了一句“谨慎扫荡”,把中队长噎得半天没说话。最终鬼子取消了原定的一次小规模扫荡,把抢粮行动推迟到了七月初。而这时候,独立团防区内的大部分夏粮已经分藏完毕,老百姓的场上干净了,地窖和山窑里却堆满了麦子和玉米。赵刚在团部召开总结会,地方干部和部队代表都到了,把今年夏收的情况汇总了一遍,比去年多打了将近三成粮食,老百姓的口粮和八路军的军粮都有了着落。李云龙在会上没多说话,只讲了一句:“粮食进了窖,不算完,得把能打粮的地方都守住。鬼子抢不到粮,下一步准得来烧房子报复。各营抓紧练兵,别让手里的枪生锈。”
夏收结束后,根据地里短暂地平静了几天。但李云龙知道,这种平静是鬼子和伪军憋大招之前常有的事。果然,七月刚出头,阳泉方面的鬼子和伪军就出动了一个大队加两个伪军团的兵力,分三路向平安城以北的根据地推进。情报是赵刚通过内线提前得到的。旅部命令独立团采取运动防御,不得与优势之敌正面硬拼,要利用山区节节阻击,掩护老百姓和粮食继续后撤。李云龙接到命令后,把几个营长叫到团部,在地图前一站就是半宿。他指着三条鬼子的必经之路说:“鬼子从北边三个口子进来,想把咱们往南赶,一直赶出山区,然后抢粮。咱们不能让他们合围,也不能让他们追着屁股打。我的办法是——先撤后打,边打边走。一营在刘家沟一带先顶一下,不用硬顶,放一阵冷枪就往后撤;二营在东边河滩到石头口之间埋地雷,把路给我全炸了;三营抄到小鬼子侧后,打他们的补给队。老赵把老百姓往深山里领。这仗不跟他们拼人头,只让他们每走一步都撞墙。等小鬼子恼了,自然会犯错。那时候再狠狠咬他一口。”
赵刚听完后说:“这一带的地形我们熟,鬼子不熟。分散袭扰是对的,但要防止他们分兵搜山。一营在刘家沟的阻击要有限度,守不住就退,不能把连队拼光。另外特战分队可以插到鬼子的后方据点附近,把从阳泉出来的公路沿线电线剪了,再烧他们几个粮栈,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李云龙点头同意,叫和尚过来叮嘱了一番,让他带上特战分队和两个熟悉阳泉公路的向导,绕出鬼子的扫荡线,往北面插。他又对虎子说:“去把团里的那两张鬼子军装拿出来,给和尚带上,用到的时候能顶大用。”虎子应声去取。
第七章刚过,鬼子的扫荡部队便浩浩荡荡地从北面开了过来。前头是骑自行车的汉奸便衣队,后头是成排的鬼子和伪军,再后面是骡马拉着的大队辎重。他们沿着公路慢慢推进,一路走一路放枪,公路两侧的村子家家关门闭户,老百姓已经撤进了山。一营在刘家沟南面的山梁上打了一阵排枪,打死了打头的一个伪军,然后按计划后撤。鬼子指挥官见八路不敢正面应战,更加放心大胆地深入,还让部队在路边的大槐树下面停下来吃干粮。这正中了李云龙的算计。等鬼子的先头部队过了刘家沟,进入石头口和河滩之间的那片窄路时,二营埋下的连环雷炸响了。十几颗地雷沿着路面连环爆炸,把前面的伪军炸得血肉横飞,后面的鬼子赶紧卧倒。沈泉带两个连从侧面高地上打了一通冷枪,又迅速转移。等鬼子的掷弹筒开始轰击高地时,那里已经没人了。
这样的打法让鬼子苦不堪言。他们想快进,路面有地雷;想搜山,沟沟坎坎全是岔路;想就地抢粮,却发现村子是空的,粮窖藏得深,问几个没跑掉的老人也是问不出东西。晚上宿营更麻烦,四周枪声不断,冷枪手们东打一枪西打一枪,一会儿在东边山梁上响,一会儿又跑到南坡,扰得鬼子和伪军整夜不敢合眼。伪军里有人悄悄说,李云龙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他打仗好像不为了赢,就为了把人逼疯。
三天后,鬼子的这支扫荡队已经深入根据地三十多里,却什么也没抢着,只拣到了几口袋打场时漏下的瘪麦子。补给队从阳泉到平安城的路也被和尚的特战分队截了,两辆胶轮大车的粮食被当路焚毁,押车的一个班伪军跑了,三个鬼子被打死在车里。阳泉的联队长得到报告后,担心扫荡队被切断后路,只好下令缩短战线,暂时撤出山区。撤退的路上,李云龙又让各营咬着尾巴打了一路。一营在刘家沟北面的山口打了一个漂亮的追击战,把鬼子的后尾辎重队打散,缴了四车弹药和两门掷弹筒。张大彪按照李云龙的命令,缴获的弹药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地分给各村民兵,一颗子弹也不给鬼子留。
这场夏收保卫战前后打了十天,独立团以伤亡不到五十人的代价,拖住了鬼子和伪军千余人的扫荡,保护了根据地的夏粮。旅部在战报中表扬了独立团,但旅长照旧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李云龙你小子又去烧了鬼子补给,下次注意留点军鞋,别什么都烧。”李云龙看了电报,对赵刚说:“旅长就是看我不顺眼,打了胜仗还挑肥拣瘦。那些粮食是鬼子的,烧了刚好;军鞋倒是能穿,可当时火太大了,没来得及脱。”赵刚笑着说:“旅长这是提醒你,缴获的时候别光顾着痛快,该留的物资要留下。咱独立团再能打,也不能老靠缴获过日子。”李云龙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给旅长留两双军鞋。他娘的,这仗打得我脚后跟都磨出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