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息，他出了幕。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身后的幕缝无声合拢，赤色的天幕重新连成一片，严丝合缝，仿佛从来没有开过。
方寒站在幕外三百里的一片野地里，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正在发生什么。
洪烈退的那十丈，镇国公跟上去的第二刀，赤巾军中军的号角，几十万人的命，全在那一口锅里煮着。
煮到最后是谁站着，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谁赢谁输，改的是清王朝的姓，改不了他的路。
他在野地里站了十息，听了一声从三百里外飘来的、闷雷一样的轰响，然后辨了辨方向，跃进仙蛊再度催动，一步踏入夜色，朝东而去。
这一走，他没有停。白天扮作行商赶路，夜里换成本来面目跃进，官道、驿站、州府，一样一样从脚下退过去。
天亮的时候，方寒落在了直隶东界的一座大城里。
他没有急着赶路，在城里赁了间清净的客舍，关上门，把心里那本账翻到了七情杀关那一页。
七情杀关，一关一道痕。
哀牢山渡了哀，帝心宫渡了惧，冰原上已经落了第一道痕。
剩下的路，满打满算，还有最后两情。
这两情里的第一情，是爱。
方寒坐在客舍里，把爱之情的门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眉头皱得越紧。
哀有哀牢山，满山的哀亡蛊，惧有帝心宫，三殿骨堆的恐惧蛊。
七情之中的其他几情，五域之内也各有奇景，各有特产的情蛊，就像一座座修好的梯子，等着人去爬。
唯独爱不一样。
五域之中原本也有一座盛产爱情蛊的奇景，名为情人冢，冢中情蛊成群，古往今来，多少困于情关的蛊仙在那里得了道。
可那是一万多年前的事了。
一万多年前，五域出了一位情仙，八阶之时，嫌心界之地荒凉，抬手把整座情人冢连根拔起，炼进了自家的洞天里。
后来，众所周知的，情仙死了。
而洞天这东西，认主，主人一死，洞天失了依凭，便跟着主人的命数一起往下沉。
沉进虚空深处，沉进谁也摸不着的地界。
一万多年，五域里偶尔有人自称寻到了情人冢的踪迹，兴冲冲地追过去，追到头的，不是空手而归，就是再也没回来。
情人冢没了，爱情蛊没了，梯子，断了。
其实方寒对这座情人冢，并非全然陌生。
前世他还在中州厮混的时候，就听过它的名头。
据说那地方汇聚了五域的情种，他们成群结队地往里涌，出来的，十个里有两三个能成正果，剩下的，埋在了冢里，陪那些爱情蛊做了养料。
他还记得当时一位前辈的话，说情人冢这个地方，进去的人各有各的悟性，悟出来的是自己的情，悟不出来的，把命搭进去也白搭。
那时候他对此嗤之以鼻。
情这种东西，也能拿来悟道？大道朝天，要什么情。
如今回头再看，那位前辈没说错，他也没看错，只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有些他嗤之以鼻的东西，日后会成为他登天的梯，而且这梯，说没就没了。
方寒不信邪。
他在东归的路上，每过一座大城，就下地进一次黑市，花钱打听。
打听了三次，三桩消息，把他这点不信邪打灭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