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刘秀珍来说，今天是窝了一肚子火的一天。
上午三轮，理论、实操、情景答辩，她这个上届冠军，没一轮拿到第一。
可架不住人家十五分钟就交了卷，还是满分。
到了实操和答辩，她自问手上没出岔子，可那些摄像机、那些掌声、网上的议论，全围着林嘉欣一个人转。
她活了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月嫂，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敬着，什么时候这么被人压过一头。
台下她的孙子刘一诺，也憋了一肚子气。
五岁的孩子看不懂分数，可他看得懂奶奶的脸。
他被妈妈领着，在观众席上坐了一上午，看奶奶明明做得那么好，那些人却都在夸别人，急得直拽妈妈的袖子。
“我奶奶肯定能行。”他小声跟妈妈念叨，又扭头跟旁边的人争，“我奶奶最厉害了，她那是还没拿出真本事呢！”
旁边的人被他逗笑了，他却认真得很。
在他心里，奶奶是会变魔术的。
那么多哭闹的小朋友，到了奶奶手里，抱一抱、哄一哄，就不哭了，这样的奶奶，怎么可能不是第一？
下午的决赛，他更是铆足了劲，一双小手紧紧握着，就等着奶奶把真本事拿出来。
决赛和上午不一样。
实训中心的仿真娃娃全撤了，换成了十几个真宝宝。
组委会从合作的医院和社区请来了自愿参与的家庭，孩子最小的才二十几天，最大的也不过一岁多，被家长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对满屋子的摄像机和白大褂浑然不觉。
规则很简单：选手随机抽一个宝宝、一个情景，现场观察、安抚、处置，还要手把手教家长，评委全程打分。
真宝宝不是模型，不会按着剧本配合，这一关，没有标准答案。
林嘉欣抽到的顺序靠后，在候场区坐下，正好能看见赛场中央。
第二个上场的，就是刘秀珍。
她抽到的是一个黄昏闹的男宝宝，刚满两个月，被家长抱上来的时候，正扯着嗓子哭，年轻的妈妈怎么哄都不见好。
刘秀珍接过孩子，整个人的神色都不一样了，散发着强大的自信。
让孩子趴伏在自己小臂上，正是飞机抱的姿势。
“哭成这样，咱们宝宝肚子里憋着一团气呢。”她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教那位妈妈，“你看，腿这么蹬，脸憋得红。”
她又让孩子面朝上，握住两条小腿，轻柔地蹬自行车。
没几分钟，宝宝放了个屁，接着打了个嗝，哭声渐渐小了，小脑袋往她怀里一拱，含着手指头，眯上了眼。
实训中心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刘秀珍没急着把孩子还回去，开始教那位新手妈妈，喂奶拍嗝姿势，奶瓶怎么拿，奶嘴里要灌满奶等等细节。
“奶奶！奶奶！”观众席上，一诺再也坐不住了，踮着脚使劲鼓掌，扯着嗓子喊，“我就说我奶奶最厉害！”
刘秀珍望过去，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她冲孙子比了个手势，没出声，可一诺看懂了。
奶奶在说：等着，奶奶给你拿冠军。
一诺两只小手挥得跟风车一样。
林嘉欣在候场区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后来才听旁边的选手说起，刘秀珍是苦出身，十八岁就从农村进城，先当保姆，后当月嫂，一干三十年。
那时候月嫂是被人议论的伺候人活儿，她硬是靠一双手，征服上百家家庭，熬成了金牌、首席，挣钱给儿子在城里安了家。
她这辈子最硬的底气，就是这双手上的本事，所以她才见不得一个拍视频的年轻人，轻松就把她苦熬三十年的东西比下去。
刘秀珍的分数出来了，目前全场最高。
她抱着胳膊往候场区走，路过林嘉欣身边时，自信的笑了一声。
轮到林嘉欣上场。
她抽到的是个刚满三个月的宝宝，小名糯米，被妈妈抱在怀里，哭声细弱，一副不肯吃奶的样子。
“这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喂奶就哭，把头扭开，怎么都不吃，从早上到现在，没吃几口。”
林嘉欣刚把孩子接过来，眼前就浮现出那行熟悉的字。
【糯米，男，三个月】
【性格：高需求+敏感性】
【生理状态：口腔颊黏膜、舌面可见乳白色膜状附着物，不易拭去，疑似鹅口疮】
【综合判断：建议尽快就医，由医生确诊并规范用药；加强奶具、哺乳卫生】
怀里的糯米委屈地瘪着嘴，小舌头不安的动弹着。
【一吃就疼，妈妈还非要我吃，就不能缓缓嘛？】
林嘉欣先温声安抚了好一会儿，等孩子身子软下来，才在那位妈妈的帮忙下，拨开孩子的下唇，借着灯光看口腔。
颊黏膜和舌面上，覆着一层白膜，看着像是没擦干净的奶渍。
“宝宝妈妈，你看这里，你拿干净的棉柔巾，擦一下试试。”
宝妈小心地擦了一下，白膜没掉，孩子反倒疼得一缩，哇地哭出了声。
“如果是奶渍一擦就掉，这个擦不掉，孩子还疼。”林嘉欣赶紧停手，把孩子抱回怀里哄着，“我怀疑是鹅口疮，一种真菌感染，孩子嘴里疼，一含奶头、奶嘴就疼，所以才不肯吃奶、老哭。”
“那、那怎么办？”宝妈慌了。
“别慌，这个常见，也能治好，但不能自己去抠，也不能乱抹药，你得赶紧带孩子去医院，让医生看一下。”
“在家里头，奶瓶、奶嘴、牙胶，用完都得煮沸消毒；要是吃母乳，妈妈喂奶前后都要用温水擦干净，不然孩子好了，还会反复感染。”
林嘉欣把糯米换了个姿势，让他半靠在臂弯里，避开嘴里疼的地方。
【糯米：嗯嗯，这么抱不疼了。】
评委席上，严岚主任本来坐得端正，这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鹅口疮在临床上不算什么大病，可这是一场限时的育婴员比赛，满屋子哭闹的真宝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留意到孩子拒奶、认出鹅口疮、还能把他安抚住，护理要点交代得清楚。
这已经不是一般育婴师的眼力了。
直播间又一次刷了屏。
“她拨嘴巴那一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家娃当初鹅口疮，我以为是奶垢，耽误了好几天。”
“那孩子在她怀里秒安静，我没看错吧？”
“她身上是不是装了开关，一抱孩子就灵。”
分数一组组地出来。
等评委把最后两个名字写上评分板，全场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