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陈红梅把三个人领了进来。
屋里坐着林嘉欣和唐糖，连平时轻易不露面的周婷婷、杨薇、薛咏梅三位股东也都到了，一字排开，那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位股东没有准备开口，店里的人和事，向来是林嘉欣一手抓，所以这个属于林嘉欣管辖的事情。 林嘉欣靠在椅背上，神色收敛得看不出喜怒。 唐糖站在窗边，不想看三人，胸口还在一起一伏，明显是压着一肚子火。 赵倩和孙丽一进门，瞧见这阵仗，腿肚子就有点发软，头直接埋低，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黄敏走在最后，到底是产康室里胆子最大的，强撑着把背挺了挺。 “坐吧。”林嘉欣示意三人坐下，还让陈红梅倒了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叫你们来，没别的意思，辞职信我看了，就想当面听你们自己说说，到底是为啥要走。” 赵倩和孙丽谁也不敢先吭声，黄敏咬牙硬着头皮把话接了过去。 “林总，对不住，是我家里出了点事，实在走不开，得辞职回家。” 林嘉欣眉峰不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哦？家里什么事，方便说说吗？要是真遇上难处，店里能搭把手的，你尽管开口。” 黄敏含糊其辞，只一个劲说是家里的事。 “要是一时走不开，这假我批。”林嘉欣看着她，“一个月、两个月都行，工资和岗位我给你留着，等你把家里安顿好，再回来上班，用不着非走辞职这一步。” 这话一出，黄敏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可她脑子里一晃，是新东家开出的那份薪水，还有那个许诺了好久的“产康组长”的位置，那点愧意很快被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林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不起……我还是想辞。” 林嘉欣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动怒，转而看向赵倩和孙丽：“你们俩呢，也是家里有事？” 两人脑袋埋得快贴到胸口，赵倩的声音很小：“林总，我们、我们也想走。”孙丽在旁边，细若蚊蚋地跟着应了一声。 林嘉欣往后靠进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吧，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真要走，我拦不住，强扭的瓜不甜。”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你们也清楚，店里十二间房现在满着，正是缺人的时候，我一时半会儿上哪儿补你们三个？” “能不能看在往日一起熬过来的情分上，多待些日子，等我把人手找齐、把手上的活交接明白，再走？” 黄敏心里惦记着新东家催得急、那位置过了这村没这店，硬是把心肠一横。 “林总，我最多，待到明天。” 林嘉欣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褪尽了，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两个呢？” 赵倩和孙丽互相看了一眼，声音发颤：“林总，我们、最多三天。” “明天？三天？” 林嘉欣腾地站了起来，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三个来欣宝堂的时候，都是什么都不会的新手。赵倩、孙丽，排气操怎么做、黄疸怎么观察、产妇涨奶怎么通；黄敏，你那套产康的手法、身上的穴位经络，哪一样不是我手把手带你们出来的？” “我林嘉欣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们现在的工资，在整个蓉城同行里只高不低，上二休二，逢年过节的福利，我亏过你们谁一分？” “我原想着好聚好散，你们要奔高枝，我送一程。可你们呢？店里满负荷、我正要开分店的当口，三个人约齐了，一个明天、一个三天，连让我喘口气、带出个新人的工夫都不肯留。” 她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彻底寒了心。 “既然你们不念这半年的情分，那我也没什么好留的，都是成年人，路是自己挑的，希望你们往后，别后悔今天这个决定。” “唐糖，安排交接，今天交接完，收拾东西，走吧。” 说完，她从鼻腔里出了口气，重新坐下，目光落到窗外，再不肯看三人一眼。 黄敏被这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赵倩和孙丽眼圈通红，又是怕又是愧，低着头，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自始至终，三位股东没插一句话，薛咏梅瞧着三人的背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朝林嘉欣挑起了大拇指。 办公室的门本就没关严，隔音又一般，林嘉欣发火的那几句，育婴室这边隐约听了个大概。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一下午，全店都传遍了。 三个人约齐了走，还一个明天就得走，姐妹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杆秤。 一个人走，兴许是真遇上了难处；三个人凑一块儿、走得这么急、这么绝情，那味道就不对了。 其实这阵子，育婴室里被外面递过话的，不止她们三个。 那些新开张、缺老人的月子中心，托着各种关系来挖，开口就是涨工资、升组长、带团队，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可大多数姐妹心里门儿清，自己几斤几两、这身本事是在哪儿练出来的，还是知道的，没被那点甜头冲昏头脑。 周萍也是前几天接过一个电话之后，心里活泛了那么几下。 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她把这事跟对象大刘念叨了一嘴。 大刘是跑销售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些年，一听就乐了，盘腿坐到沙发上给她掰扯。 “萍萍，我先问你，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上几天休几天？” “上二休二呗，工资多少你不都知道。”周萍白了他一眼。 “这不就结了。”大刘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人家挖你，嘴上说涨工资、让你当组长，那我问你，假期呢？福利呢？” “这些是白纸黑字写进合同，还是就电话里、饭桌上一张嘴？万一你过去，月休四天，天天连轴转，多给那俩钱，够不够你看病调养的？” “再说你现在这地儿，同事处得痛快，上头不瞎折腾，你们林总又是这行里的大佬人物，碰上拿不准的难题，人家是真给你兜底、手把手教你。这种老板，你出去打着灯笼都难找第二个。” 他见周萍脸色有点挂不住，赶紧把话往软里说，“萍萍你别不爱听，我说句掏心窝子的，你一个普通育婴师，人家凭啥平白无故给你涨钱、还封你个官当？天上不掉馅饼。是签了合同的数，还是口头画的饼，你可得想清楚。” 周萍起先还撅着嘴，听到后来，心里那点歪心思也没了。 她本就不是多有上进心、爱折腾的人，图的就是个安稳，当下抓起抱枕砸进他怀里：“行了行了，就你道理多，我不去还不成吗。” 第二天，育婴室里的气氛就有些不一样了。 姐妹们看黄敏三人的眼神，都悄悄变了。 在座的谁没在外头打过工、伺候过各色各样的老板，一个肯手把手教你、薪水给得足、还不瞎指挥的好老板有多难得，大家心里都有数。 没人当面指责，可那点疏远和不齿藏都藏不住，再没人像从前那样，凑过来跟她们热络说笑。 黄敏收拾着柜子，把周遭的冷遇看在眼里，心里也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把东西往包里狠狠一塞，扬着下巴。 “都这么瞅着我干嘛？这都什么年代了，打工讲究的是双向选择、来去自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凭自己的手艺挣份高薪，丢谁的人了？” 育婴室里静了一瞬，没人接她的话，只剩宝宝们咿咿呀呀的声响，衬得那话格外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