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天热起来了，校园里的蝉，一声接一声。
高三教学楼，楼道里，拉着红横幅，“苦战三年，决战高考”“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今日不肯埋头，明日何以抬头”，风吹过来，横幅一角，哗啦作响。
教室后头，那块挂了一年的倒计时牌数字，从三位数，熬成两位数，又熬成个位数，今天，停在了“3”。
同学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空气里透着躁动，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嘉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场，低年级的还在上体育课，远远传来哨子声、笑闹声。
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心里轻轻一动。
【好像昨天才背着书包进这个班，怎么一转眼就要走了】
上午头一节，数学老师进来，没拿卷子，也没拿教案，他在讲台上把底下一张张脸，慢慢看了一圈咧嘴笑着。
“不讲了，讲了三年，该讲的，都讲了，再讲，你们也听不进去。”
“最后就一句，上了考场别慌，你不会的，别人多半也不会，把会做的都做对，你就赢了一大半。”
他说完，把手往身后一背。
“你们自习吧，好好考，老师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他就走了，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接着，各科老师，轮番进来都说不讲题，就看看大家嘱咐两句。
有的老师进门，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赶紧仰头找补一句“这教室，灰大，迷眼”。
“你们啊，是我带过，最……”语文老师话到一半，自己先乐了，“算了，这话我每届都说，反正你们给我好好的。”
“别有压力，考成啥样，老师都认可你们这届学生。”
最后，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个文件袋，进来了。
她带了他们三年，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平时管得严嘴硬，这会儿把文件袋往讲台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跟点炮仗似的停不下来。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准考证、身份证，进考场前，摸一遍，最好装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2B铅笔，带两支，一用一备以防万一，黑色签字笔，三支笔芯备足。”
“涂答题卡，看准题号，一道，是一道，涂满涂黑，别轻一道、重一道，机器认不出来，哭都没地儿哭，每年都有那涂错位的神仙。”
“明天提前，去看考场，几号楼几层，哪个屋，座位号，顺道找找厕所，认认路，别等考试当天，满世界瞎找。”
“有一些睡得死的，闹钟定两个，别迟到，迟到十五分钟不让进，高三一年白搭。”
她咽了口唾沫，又接着絮叨。
“吃的，这几天给我管住嘴，凉菜、西瓜、冰的别碰，外头小摊别买，万一吃坏肚子会影响发挥。”
“穿宽松、舒服的衣裳，带瓶水，带包纸巾，看天，要下雨，带伞……”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有点发颤，赶紧低下头，去翻文件袋，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个啥。
教室里，不知谁，先吸了下鼻子。
就在这时，班长猛地喊了一声：“起立！”
“哗啦”一声，全班齐刷刷站了起来。
黑板，不知什么时候，被前排的同学拉开了，上头用彩色粉笔，写着一行大大的字——“老班，辛苦了，我们爱你！”旁边，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爱心、签名。
没等王老师反应过来，全班扯开嗓子，唱起了那首高一军训就学的班歌，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天边，却唱得，一个比一个卖力。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唱到一半，几个女生，先哭出了声，接着，哭倒一片，男生里，也有，红着眼眶，硬着头皮，跟着吼。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愣住了，想骂“胡闹”，眼泪下来了，她抬手去抹，越抹越多。
“你们这些，讨债鬼……搞突然袭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唱得真难听，可老师，爱听。”
全班掌声，口哨声，混作一团。
哭够了，闹够了，大家掏出早就买好的同学录，分头传着写。
一时教室里，只听见笔尖沙沙，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笑骂。
“哎，你给我，写的啥，'早日瘦成闪电'？你才，该减肥！”
“看我的，'苟富贵，勿相忘，将来，抱大腿'，哈哈哈哈。”
“我给你写，'找对象，眼睛擦亮，别找个，渣男'。”
有插科打诨的，也有认真一笔一画，写“前程似锦，顶峰相见”“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的，写着写着，又红了眼。
后排一个男生，拿着林嘉琪的同学录磨蹭半天。
徐泽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几次鼓起勇气站起来，往林嘉琪那边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坐下。
【林嘉琪……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好久了】
【可现在说，算怎么回事，万一影响她考试，万一她压根没那个意思】
【再说考完各奔东西，要是连一个城市，都考不到一块儿，说了又有啥用】
他坐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挣扎了好半天，到底把那张纸条，又塞回了兜里。
【算了，等成绩，出来再说】
【要是老天爷开眼，让我们考去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到那会儿我再亲口跟你说】
最后还是在同学录上面写着：“前程似锦，愿我们，后会有期。——许哲”
他把同学录，合上递回去的时候，林嘉琪正忙着接别人的，冲他咧嘴一笑，随口道了声谢，许哲的心轻轻一沉，又很快释然。
中午，最后一顿食堂。
一进食堂，几个室友，就嚷嚷开了。
“哎呀，可算熬出头了，往后再也不用，吃食堂这黑暗料理了，哈哈哈！”
话是这么说，几个人，却把几个窗口，挨个瞅了一遍，各自点了平时最常吃的那几样。
打菜的阿姨，今天手格外稳，一勺是一勺，没有帕金森。
“多吃点啊，孩子们，考完好上大学。”
今天窗口，还特意给高三的，每人加了俩煎得金黄、外圈微焦的荷包蛋，一根油亮、滋滋冒香的肉肠，餐盘里一摆，俩蛋一根肠。
“这是食堂，给你们讨的彩头，俩蛋一肠，满分！”阿姨笑得满脸开花，“吃了，个个考满分，上重点！”
牟彤掏出手机，对着餐盘先拍一张，嘴里大喊：“借阿姨吉言，这蛋，我可得全吃喽！“
几个人找了张，靠窗的大桌，坐下一边吃，一边数落食堂的光辉历史。
“你们记不记得，上，那道，月饼炒辣椒，我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