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4月17日,上午9点。
芝加哥,圣名主教座堂。
忏悔室内,阴冷的空气流动,帕特里克神父低沉含糊的声音隔着木板响起。
“我们大可以把问题想得简单些,抛开那些让你觉得烦恼的点,比如肤色、性别、信仰、出身以及其他等等。”
“所以,排除这些因素后,你想要什么?”
另一边传来青年有点低迷的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闷闷不乐,但仍认真地回答。
“我不清楚,神父,只是……我也不知道……”
“可能……早上起床后不会因为宿舍离食堂太远错过早餐、在纪念犹大收取三十枚银币背叛的‘黑暗仪式’可以不参加、汤米和鲍尔不会找我的麻烦。”
“或者,排班的时候可以轮到好一点的时间段,而不是周六下午,那时候教堂的暖气是不开放的,管风琴师也已经离开了,我其实也会演奏,但是您知道的,我没有权限使用……”
帕特里克神父安静片刻,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从你的话中我听到了很多抱怨,你是在不满吗,要知道圣名主教座堂在芝加哥这样的大城市里也是地位最高的教堂,这里实际上极少对外来的牧师开放,你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
“……对不起,神父,我很抱歉,我不应该说这些话。”
“不,诚实是高贵的品德,你还记得以弗所书4:25吗?”
“当然,这是我记得非常清楚的一句话,它让我印象深刻。”
青年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振奋:“所以你们要弃绝谎言,各人与邻舍说实话,因为我们是互相为肢体!”
“很好,倘若你能将说这句话时的热忱放在日常工作上,那么一定会受到表扬。”
帕特里克神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略过,开启下一个话题。
“我最近在看收缴上来的一部分物品,你知道的,想要了解一个群体,最快捷的方法就是了解他们的东西。”
“其中,大部分都是书籍,一些关于女性的不良图片,一些廉价低俗的成人小说,和一部分粗制滥造的三流小说。”
“以及,特别令我注意的,还有一台留声机和几张红印唱片。”
“所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我猜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属于你的东西。”
青年迟疑了好一会儿,讷讷开口:“非常抱歉,神父,留声机和红印唱片是我的堂哥们寄给我的礼物,他们知道我喜欢这些,所以就寄来了……”
“这些东西价格非常昂贵,普通的家庭是负担不起的。”
“是的,他们开了个黑人酒吧,生意不错……”
“哦,黑人酒吧,黑人酒吧啊……”
帕特里克神父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个黑人酒吧就可以覆盖将你送来的开销,还送你如此昂贵的礼物吗?”
“他们会不会有别的收入,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是在怀疑什么,但是……他们会不会在做一些不好的,上帝所不允许的事?”
“不!帕特里克神父,请您不要没有了解事情的全貌就质疑,我的堂兄们不止有黑人酒吧,他们还建造了酒厂、酒店,还在镇上开了几家分店,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好!”
面对青年勉强压抑着愤怒的话语,帕特里克神父皱了皱眉,很是不耐地进行安抚:
“放轻松,萨米,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晨间祷告,我们只是在正常的聊天,这是两位神职人员之间的沟通,我也并不是在怪罪你什么,即使你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即使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是吗?”
萨米终于受不了苛责,强硬地怼回去。
“我从不知道晨间祷告的地点会在忏悔室,也不知道两位神职人员相互交流的对话会是这个样子,所以现在我应该来忏悔我的罪孽吗,忏悔关于我作为一个黑人却拥有留声机和红封唱片这件事?”
如果对面是真心实意的道歉,如果对面说话的态度能软化一点,如果他对声音的感触没那么完美,听懂任何情绪,那情况或许会有些许改变,但没有如果。
于是萨米控制不住心里的怨气,将愤怒一股脑地发泄出去。
“我七点醒来,滴水未进就被叫到了这里面对羞辱,然后你盘问了我两小时,关于我的肤色、性别、信仰、出身和其他各个方面,仿佛我是个杀人犯,将这些问题里里外外批评了个遍。”
“然后,你再询问我抛开这些因素后的想法,而当我将我的烦恼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后,你又认为我是在小题大做,来到这里就该感恩戴德,任由同僚欺负和鄙夷,遭遇排斥和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