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孙莉淹没。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想办法。
坐吃山空,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打定了主意。
不就是找份工作吗?有什么难的。
她想起姜甜,一个乡下女人,不也在军区卫生所找了份体面的工作,现在都成“姜医生”了。
她孙莉,城里长大的,读过小学,认识字,怎么也比姜甜那个泥腿子强吧?
她看不上那些又脏又累的体力活,一门心思就想进办公室,当个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的文员。
那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她换上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蓝色卡其布上衣,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雄心勃勃地去了市里的招工处。
招工处里人山人海,大部分都是等着分配工作的知识青年。
孙莉挤了半天,才挤到柜台前。
“同志,我想找份工作。”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着深度眼镜的老大爷,头也不抬地问。
“什么学历?有什么技能?”
“小学毕业。”孙莉挺了挺胸膛,“我认识字,会算账。”
老大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学毕业啊……那没什么好选的了。”
他从一堆表格里翻了翻,抽出几张。
“市纺织厂招一批女工,三班倒,管一顿饭。”
“还有,街道清洁队也缺人,负责扫大街,工作稳定。”
“你要是手巧,还能去服装厂当个学徒。”
听着这些推荐,孙莉的脸都绿了。
纺织厂女工?扫大街的?
这些都是什么下等人的活计?
她气得当场就和老大爷吵了起来。
“同志,你什么意思?我这样的条件,你就给我推荐这些?”
“我可是要进办公室当干部的!”
老大爷被她吼得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
“当干部?小同志,你睡醒了没有?”
他指了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看见没?外面那些高中生、大学生,都还在家等着分配工作呢。你一个小学毕业,字都认不全的,还想进办公室?”
“现在多少知识青年都找不到工作,像你这样眼高手低,啥也不会,还挑三拣四的,活该饿肚子!”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孙莉浇了个透心凉。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也都对着她指指点点,发出阵阵哄笑。
孙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狼狈地逃离了招工处,第一次感受到了社会的残酷。
工作没找到,钱却一天比一天少。
孙莉不敢再去国营饭店大吃大喝了,每天只能啃着又干又硬的窝窝头,喝点凉水。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改不掉爱美的臭毛病。
每天出门,她依旧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那几件从大院里带出来的、最时髦的衣服。
她觉得,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然而,她这副“与众不同”的打扮,在一个单身女人身上,很快就招来了麻烦。
招待所附近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整天蹲在墙根下抽烟闲逛。
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总是独来独往的女人。
“嘿,看那娘们,腰扭得跟水蛇似的。”
“穿得这么俏,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们开始在孙莉路过的时候,对着她吹口哨,说一些污言秽语。
孙莉又怕又怒。
要是在以前,她早就冲上去跟这些人拼命了,非得挠他们一个满脸开花不可。
可现在,她不敢。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受部队保护的军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