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敢叫屈?!”顾谦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双手死死抱住头,“完了完了,老夫的心疾要犯了……私藏储君,同塌而眠,这按大唐律法该当何罪?斩立决还是诛九族?老夫当年戴罪离京都没这么吓人过……”
然而,骂着骂着,这厅堂里的气氛,却诡异地变了味道。
顾谦嘴里虽然暴跳如雷地痛骂着“逆子”、“大逆不道”,但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却忽然不受控制地迸发出一股极其刺眼的狂喜与震骇。
他骂着骂着,嘴角开始疯狂地上扬,再上扬,最后甚至忍不住用手掌捂住半张脸,拼命地想要把那抹快要咧到耳后根的得瑟笑意给压下去。
“咳……咳咳!”
顾老太爷借着咳嗽的掩护,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顾灵儿和顾安年,狠狠地对着顾长安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整张老脸憋得通红,无声地做着口型:
——“臭小子!真有你的!!这天下最金贵的那颗白菜,还真被你小子拱得死死的!”
那副既惊骇于天家威仪、又忍不住暗爽到骨髓里的极致反差,将一个古代父亲在面对儿子“逆天操作”时的心理,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可是未来的皇帝啊!
昨夜还在太极殿上执掌生杀大权、让满朝文武战战兢兢的女帝,昨晚竟然就安安静静、温温柔柔地睡在他儿子的被窝里!
这牛逼若是能说出去,他顾谦能在江南士绅的族谱上单开一页,把祖坟的青烟吹成遮天蔽日的蘑菇云!
而叶婉君在最初的极度震惊过后,整个人也彻底慌了神。
但身为母亲,她的反应与顾谦截然不同。她完全顾不上什么大唐律法,满脑子都是女人家的细致与担忧。
“啪!”
叶婉君一巴掌拍在顾谦的背上,将沉浸在暗爽中的丈夫拍得一个趔趄。
“你个死老头子,鬼嚎什么呢!吓着殿下怎么办?!”
叶婉君急得眼眶泛红,提着裙摆就往后厨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语无伦次地指挥着身边的贴身丫鬟:“快!快去!把后厨那坛子刚开封的长白山老参雪蛤汤热上!昨晚的地龙烧得旺不旺?长安那个没轻没重的糙汉子,屋里的褥子只铺了三层,怎么能让殿下受委屈?!还有,快把前几日织造局送来的云丝锦被取出来备着!殿下昨夜用了什么?早上起得这么早,若是饿着了身子,我唯顾长安是问!”
“娘,您慢点。”顾长安哭笑不得地站起身,“若曦不是那种娇气的人,您以前在临安又不是没见过她。”
“那是以前!”
叶婉君猛地回过头,神色无比严肃地瞪着顾长安:“以前她是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是咱们顾家收留的李姑娘!可如今她是储君!是这大唐天下的定海神针!长安,你给娘听好了,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失了分寸!人家贵为储君,愿意放下万乘之尊,大年夜不宿深宫、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跑来这儿陪你守岁,这是掏心掏肺的情分!你若是敢有一丝一毫怠慢、轻慢了人家,老娘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有着对天家威仪的清醒认知,更有着一个长辈对那份沉甸甸深情的敬畏与感动。
大厅里的吵闹与慌乱,渐渐沉淀为一种混杂着紧张、自豪与极致温情的奇妙氛围。
顾灵儿更是趴在桌上吃吃地笑,拉着顾安年的衣袖小声道:“笨安年,看见没有?咱们家以后真正的老大是谁,一目了然咯!”
顾安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
而此时此刻,引发了前厅惊天大地震的源头,却对前厅的风暴一无所知。
后院,偏房浴房内。
滚烫的热气已经在偏房的暖阁内渐渐沉淀。水汽透过镂空的檀木屏风,将整间屋子晕染得如梦似幻。
巨大的沉香木桶内,热水微荡,泛着极淡的草药清苦味。
沈萧渔披着一袭宽松的素白棉布长袍,正坐在铜镜前的锦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燥的白棉布,极其不耐烦地搓着自己那一头湿漉漉的青丝。
常年在北境军营的生活,让她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擦头发的动作大开大合,甚至带着几分武夫的粗鲁,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修长的脖颈上,更显出一种野性难驯的明艳。
而在她身后,屏风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挲声。
片刻后,珠帘微响。
李若曦赤着脚踩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地板上,缓步走了出来。
女孩刚刚沐浴完毕,肌肤被温水蒸腾得透出一层淡淡的粉红,白皙中透着令人心颤的莹润光泽。她同样只穿着一袭单薄的雪白中衣,长发未绾,如同一匹最上等的泼墨锦缎,温顺地垂在盈盈一握的腰际。
然而,不同于方才在被榻间的娇憨软糯,此刻从浴房走出的李若曦,眉宇间已经自然而然地重新凝结起一股清冷而内敛的气度。
哪怕只着素衣,那种渊渟岳峙的从容与贵气,依然无法被掩盖分毫。
“呼……舒服!”
沈萧渔扔下布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斜眼看着走出来的李若曦:“若曦妹妹,不得不说,你这顾府的水比我云州大营的好多了。北境的水里全是一股子黄沙和铁锈味,洗完澡身上都紧绷得发疼。还是长安这地界养人。”
李若曦走到另一侧的妆台前,拿起一把牛角梳,一边轻柔地梳理着如瀑的长发,一边透过铜镜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女剑仙,抿嘴轻笑:
“沈姐姐若是喜欢,以后回了长安,这处暖阁天天给你留着。”
“算了吧。”沈萧渔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等开春过了,北周那边的烂摊子若是收拾不干净,我哪有心思回长安享清福。”
说着,沈萧渔的目光落在了暖阁正中央的长案上。
那里,正静静地铺陈着一套极其繁复、甚至透着一股森严压迫感的衣物。
暗青色的九章翟衣,上面用极细的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九种威严图腾;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条沉甸甸的金织龙凤云锦革带,带扣上镶嵌着九颗深邃纯净的东海明珠;再往旁,是一顶十二树金花、垂着细密白玉珠帘的攒凤冠。
金光流转,冷艳逼人。
沈萧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她站起身,走上前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件几乎能立在桌上的翟衣,又提了提那条沉重的玉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若曦,你待会儿进宫……就穿这玩意儿?!”
李若曦停下梳头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是啊。今日是正月初一,含元殿元日大朝会,万国朝贡,百官朝贺。我是监国储君,按大唐礼制,必须着九章翟衣、戴十二树金冠。少了一道暗扣,礼部的老学士们都要在殿上死谏的。”
沈萧渔瞠目结舌,忍不住抓狂道:“这衣服少说也有三十斤重吧?!上面又是金丝又是珠玉,硬得跟块铁板似的!还有这顶冠……几十斤的死沉玩意儿往脑袋上扣大半天,脖子不得生生折了?!”
在沈萧渔的认知里,身上的分量向来是越轻越好。在北境战场上,多一斤铁甲,就意味着出剑的速度慢上一分,可能就会丢掉性命。
她看着这套华丽得近乎窒息的储君朝服,再看看眼前这身姿纤细、骨肉匀停的少女,眼底原本那点儿调侃和吃醋,在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心疼。
“我以前……只在北周听探子说,大唐立了位雷厉风行的皇太女,一人之下,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沈萧渔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了拉李若曦单薄的衣袖,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以为……你当了这劳什子储君,定是天天锦衣玉食,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耀武扬威。谁能想到……你每天要套进这么个金丝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