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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塞北一纸勿念

但这位河东裴氏的弃子,硬是卷了铺盖住进了暗无天日的大仓。

冬日的大仓冷得像个冰窖,裴玄披着一件破羊皮袄,带着手下六名不肯同流合污的年轻令史,借着豆大的油灯,一笔一笔核对着每一粒入京的漕粮。

只要是他经手的粮簿,哪怕少了一升碎米,他也绝不在交割文书上画一个圈。

“想要老夫放水,除非从老夫的尸骨上踏过去。”

面对族叔私下的威胁与利诱,裴玄只回了这一句话,便将那一整箱黄金连同族叔派来的说客,一并丢出了户部的大门。

而顾安年那边,更是险象环生。

御史台的核查深入到了兵部架阁库历年折色粮款的根底,触动了无数人的世袭私囊。就在上个月的一场大雪夜里,顾安年从台院出来,一辆无篷的惊马重车在西市横冲直撞,直奔他的暖轿而来。

若非秦破山麾下的金吾卫铁甲早有防备,硬生生用铁盾将惊马斩杀在轿前三尺,这位年轻的御史中丞只怕早已成了车轮下的碎骨。

即便如此,轿厢倾覆,顾安年的左腿依然受了重创。

可第二天清晨,满朝文武震惊地看到,这位顾少师的胞弟,拄着一根粗粝的白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御史台的大堂,将一份写满了二十七名侵吞军饷官员的名单,重重拍在了公案之上。

顾灵儿则在翰林院里把心悬成了游丝。

她不过是个待诏,白日里替皇帝草拟诏书,夜里便缩在值房冰凉的石阶上,将那些翰林学士暗中串通世家、准备在元旦大朝会上发难的字句,拆解成隐秘的暗针,绣在最贴身的汗衫内衬上,借着送换洗衣物的由头,一次次送出宫禁。

谢宣与秦破山则如同两尊门神,夜巡的梆子声踏遍了一百零八坊的暗巷,兵符扣在掌心里,掌心被铜棱勒出了深紫色的血印,硬是将城防营与金吾卫把持得水泄不通。

整个东宫的班底,如同一架绷紧到了极点的守城重弩,每一根机括都在剧烈摩擦,发出濒临断裂的刺耳呻吟。

而在这场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的漩涡最中心,站着顾长安。

——

顾长安没有动刀。

整整三个月,少师府的大门深闭,他没有调动过悬镜司的一名暗探去刺杀任何一个带头闹事的世家头领,也没有借着锦衣卫的由头去抄任何一座官邸。

在所有人眼里,这位曾经在临安、在北境翻云覆雨的顾少师,仿佛被朝堂上密不透风的官僚泥潭彻底困死了。

可只有顾长安自己知道,他在守着什么。

十一月中旬,大雪封城。

工部侍郎崔七的党羽暗中切断了城南十万贫民的石炭进京通道,企图逼迫东宫向世家妥协,将漕运押粮副使的位子吐出来。如果换作在江湖上,或者在北境战场,顾长安有一万种办法让那个在背后作梗的崔氏掌柜横尸街头,甚至可以用无根之水顺藤摸瓜,将崔氏的暗庄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很清楚,石炭通道一旦爆发火并,愤怒的漕工与矿徒被世家挑唆作乱,最先冻死在破败土屋里的,是城南那几万连冬衣都没有的孤儿寡母。

朝堂上的争斗,一旦不择手段地溢出边界,流淌的每一滴血,都是普通百姓的膏脂。

顾长安亲自去了城南。

他脱了少师的紫貂官袍,穿着一身极普通青布夹袄,踩着漫过脚踝的冰冷烂泥,挨家挨户地去查那些低矮窝棚的烟道。他调动了顾家商号在江南积攒了数年的所有存煤,以每篓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强行通过平准仓倾销入市;他坐在西市脏乱不堪的泥地里,同那些被世家扣留粮饷的漕工头子喝最烈的杂粮烧酒,一碗一碗地碰,用顾家商号的印信做保,替他们结算工钱,硬生生把一场即将在深冬爆发的民变,消弭在了滚烫的酒汤与粗糙的掌心之间。

面对敌人,他可以布下开春杀人的绝户之计。

但面对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他哪怕将自己的心血熬干,也绝不肯踏过那条以苍生为刍狗的底线。

他是执刀人,但他更清楚,刀柄握在手里,不是为了向弱者挥舞。

他在这场泥泞不堪的博弈中,扮演着最吃力不讨好的“调和者”。他用自己的声望、顾家的财力、以及东宫几乎透支的政治信用,像一块坚韧的厚木板,死死挡在残暴的门阀倾轧与无辜的升斗小民之间。

可这种坚守,代价是极其惨烈的。

顾长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他的眼眶深深陷了下去,下巴上泛起了一层青黑色的粗硬胡茬,双手因为长时间在冰冷的文书与账册间翻找,指节上裂开了好几道细小的冻口子。他常常连续三四天不解衣带,困极了,就和衣在书房那张坚硬的酸枝木长榻上靠上一两个时辰,往往还没等呼吸平稳,又会被门外老周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更让他感到一股刺骨冰凉的,是他身边的空旷。

随着年关将近,随着两王出京后政局的愈发微妙,顾长安明显地察觉到,自己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了。

曾经在青麓书院里一起翻墙偷酒、指点江山的同窗,如今在六部衙门前偶遇,往往老远就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退到道路两侧,躬身长揖,口称“顾少师”;那些曾经在西市酒肆里同他高谈阔论的文人墨客,如今见了他,眼神里除了敬畏,就是掩饰不住的疏离。

他是未来的皇亲国戚。

他是李若曦唯一的先生,是大唐帝国实质上的掌舵人,是那个高高坐在云端、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家族兴衰沉浮的权柄掌控者。

权力的王座从来不是用白玉砌成的,它是用万丈深渊与刺骨的孤独堆起来的。

走得越高,空气越薄,身边的人就跪得越低。而当所有人都跪下去的时候,你一回头,身后便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在这座冷铁般的帝都深处,长夜漫漫,仿佛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寒意。

万幸的是,风雪再大,总有一处火光是暖的。

子时三刻。

少师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顾长安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光亮,用朱砂小楷在兵部职方司送来的北境边防图上标注重兵布防的节点。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握着紫毫笔的手指僵硬得有些发麻。

忽然,窗棂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叩响。

不是风声。

紧接着,书房那扇虚掩的小侧门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先探了进来,头上戴着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雪白狐裘兜帽,耳边垂着两颗红珊瑚的小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正是李若曦。

她身上还穿着白日在太极殿听政时的明黄储君常服,但外面却胡乱裹着一件宽大的青色棉斗篷,整个人被厚厚的衣物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雪兔子。

见顾长安抬头看她,少女那双明亮如秋水的杏眼一下子弯成了月牙儿,脸颊因为一路小跑而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呼出一团白生生的热气。

“先生!”

她像一只脱了缰的小鹿,轻手轻脚地闪进屋来,反手紧紧插上门闩,然后一溜烟地扑到了顾长安的案前。

“大半夜的,怎么又翻墙出来了?”顾长安搁下笔,声音里带着连日未眠的嘶哑,但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冰冷与阴鸷,却在看见少女的一瞬间,悄然融化,“魏达宝没拦着你?”

“魏公公被我用两盘御膳房新出锅的杏仁酪给支走了!”李若曦得意地扬起下巴,一边解开厚重的斗篷,一边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厚厚棉布包裹着的红漆食盒。

棉布一层层剥开,里面赫然是一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甜白瓷罐。

“快尝尝!”李若曦把瓷罐小心翼翼地捧到顾长安面前,献宝似的揭开盖子,“御膳房新送来的红枣银耳百合羹,我亲自去后厨盯着他们炖的,放了三大块冰糖呢!白日里你在政事堂跟那群老古董争得面红耳赤,我瞧见你咳了好几声,嗓子肯定干透了。”

顾长安看着那罐犹自冒着甜香的羹汤,又看了看李若曦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心头猛地一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掌心里捂着。

小姑娘的手很凉,但指尖却软得不可思议。

“殿下白日在文华殿批了八十多道折子,晚上还要操心臣的嗓子?”顾长安故意板起脸,拇指却忍不住在她手背上轻轻揉挲着。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李若曦不满地撅了噘嘴,顺势绕过宽大的书案,整个人像一团软玉般挤进了顾长安怀里,心满意足地坐在了他的膝头上。

她将冰凉的小脸贴在顾长安的颈窝里,像只疲惫至极的小猫一样,使劲蹭了蹭,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极其舒适的轻哼。

“先生,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