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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山雨未来

寅时末,崇仁坊少师府的天,还黑得透透的。

鸡叫过第二遍,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老周掌着一盏豆油灯进来,灯罩是薄纱的,光晕昏黄一团,刚够照亮床榻前那一小方青砖。

少爷,卯初了。

顾长安了一声,没动。

被窝里暖,外头凉。

夏末的清晨已经有了一点秋的薄意,从窗纸的缝里钻进来,落在人脸上,像谁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他躺了三个呼吸,到底还是坐起来了。

老周把灯搁在几上,伺候他穿衣。

中衣、衬袍、紫袍——太子少师的朝服是正二品的紫,料子是贡缎,压在身上有一斤半重,肩头和袖口用金线盘着云纹,一根玉带横在腰间,玉是冷的,隔着衬袍都觉得凉。

顾长安对着铜镜束发。

镜子里那个人,眉眼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头发却得一丝不乱地拢进玉冠里。

他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

少爷笑什么?

笑这顶冠。顾长安扶了扶玉冠,戴上它,人就不是人了,是朝堂上的一件摆设。

少爷又说胡话。老周把笏板递过来,今儿是大朝。

知道。顾长安接过笏板,掂了掂,说不定今儿还有好戏。

早膳摆在花厅,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两张胡饼。

他吃饭快,几口粥下肚,胃里有了底,人也彻底醒了。醒了,脑子就开始过事——

今日大朝,议燕云十六州交接细目。

折子是三天前递上去的,陛下看了不下五遍,没批,也没留中,就搁在御案上。搁到今天。

两王荐了五个人,要塞进交接团队。

魏王府三个,两名主簿,一名巡检;齐王府两个。名单昨夜就到了东宫。

若曦昨夜坐在他院里的石凳上,一边给他揉肩一边说:先生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安静吗?

确实安静。州牧没争成,塞人的折子递得也不痛不痒,像两条斗了一辈子的真龙,忽然收了爪子,趴在岸边晒太阳。

可龙收爪子的时候,往往不是困了。

少爷,车套好了。

顾长安放下筷子,拿起笏板出门。

同一轮残月底下,东宫的灯,已经亮了一刻钟。

寅时正,李若曦就醒了。

这两个多月,日日卯时视朝,她的身子比更漏还准。

帐子外,宋若昭领着四名女官,已经捧着朝服候着了。

殿下。

盥洗、匀面、梳发。铜镜里的人,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昨夜去崇仁坊回来得晚,又批了半宿折子。

宋若昭手巧,十指翻飞,一头青丝在她手里拢起、盘定、压上远游冠。

冠一上头,李若曦的脖子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这顶冠,压脖子。

她第一次戴它的时候,只觉得新鲜;如今戴了两个月,才知道这玩意儿跟东宫这个位置一样——好看,压人,摘不下来。

明黄色的太子衮服一层层上身,九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金线绣的九尾金凤盘在裙摆,一动,就流光。

玉带、大绶、玉佩、蔽膝,一样一样系上去,系到最后,那个昨夜还坐在竹榻边给人揉肩的姑娘不见了。

镜子里站着的,是大唐的储君。

李若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先生说,殿下,朝服这东西,是把人装进去的。你别被它装得太严实。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膳呢?

备好了。

早膳摆了一桌,水晶龙凤糕、燕窝粥、四样细点、两样时鲜。尚食的嬷嬷站在一边布菜,布一样,她动一筷子。

没什么胃口。

燕窝粥喝了半碗,她搁了箸,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撤了吧。

殿下,再用些……

不了。李若曦站起身,今日朝上有硬仗。吃多了,犯困。

宋若昭抿嘴一笑,没敢接话。满东宫都知道,殿下嘴里说的,十回有九回,最后都是少师大人三言两语就平了。

可殿下还是回回都当成硬仗来打。

出殿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东宫的灯火在她身后连成一片,肩舆候在阶下,李若曦却没有上舆。

走着去。

她想醒醒神。

顾长安的马车出崇仁坊的时候,天光将亮未亮。

朱雀大街是这个时辰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各坊的门刚开,上朝的车马从一百零八坊里汇出来,朱的、紫的、绯的,灯笼一串一串,车轮碾着青石板,辚辚的声响连成一条沉默的河。

顾长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他没睡。他听着外头的动静,听车轮,听马蹄,听各家的仆从隔着车窗互相招呼——张大人李大人,一声声,都是这个帝国清晨的脉搏。

马车快到朱雀门的时候,外头忽然静了一瞬。

随即,车窗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少师大人,殿下的仪驾在前面。

顾长安掀帘。

前头不远,太子仪驾的金灯在晨雾里浮着,一层一层,像水面上荡开的光。李若曦没坐肩舆,就走在仪仗前头,明黄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听见后头的车声,回过头。

隔着十几丈的晨雾,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李若曦没说话,只是冲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顾长安放下车帘,失笑。

这丫头。

……

……

御书房里,李彻已经在了。

天子今日起得比谁都早,朝服齐整,正坐在案后喝茶。见两人进来,抬了抬下巴:坐。离开朝还有小半个时辰。

宫人上了茶退出去,殿门一合,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名单,都看过了?李彻开门见山。

看过了。李若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魏王府荐三人,两主簿一巡检;齐王府荐二人。儿臣查过底档——五个人,履历都干净,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才是最大的毛病。李彻接过折子,没看,搁在一边,朕知道他们干净。朕还知道,这五个人进了交接团队,三年之后,十六州的账本上,就全是他们的人情了。

殿内静了一瞬。

父皇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李彻看着女儿,朕就想听听,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李若曦坐直了些:儿臣与先生议过了。两个字——全收。

五个人,一个不拒,全收进交接团队。李若曦的声音不快,一字一字,不光收,还要给他们实差。清册让他们造,仓储让他们查,田亩让他们核——

做得好,是殿下的政绩;做得不好,顾长安在一旁接了话,语气懒懒的,是两王荐人失当。他们想在属官里埋钉子,臣就把钉子摆在明面上,日日看着。钉子埋在暗处才扎人,摆到桌面上——那就是五个替殿下干活的人。

李彻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们倒是一个敢收,一个敢教。他端起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就不怕他们今日在朝上,借着名单发难?

顾长安坦然道,所以臣备了后手——他们若发难,臣便问一句:殿下交接十六州,是替朝廷当差,两王荐人,是替朝廷分忧。忧也分了,差也当了,还要如何?朝堂之上,不问出身,唯问做事。这句话说出去,满朝文武都挑不出错。

好一个不问出身,唯问做事。李彻把茶盏放下,站起身。

天子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朕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

燕云十六州,是太子带兵打下来的,是拿命换回来的。交接的事,谁伸手做手脚——他顿了顿,朕不管他是谁,一个,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