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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晚春仗剑走北阙,一纸捷报动长安

砺石城的清晨,是被一锅小米粥的香气,慢慢熬醒的。

灶膛里的火,是沈萧渔半夜起来添的。

少女煮粥的手艺还是欠火候,米粒没淘干净,水也添多了,可架不住她起得早,又实在饿了。

守了大半个月的城,这位女剑仙的胃,比她的剑还难伺候。

顾长安是被那股糊味熏醒的。

他躺在城楼临时搭的行军榻上,眼皮都没睁,先伸手往身侧摸了一把。空的。被褥还带着点余温,人却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

旋即翻身坐起,拿过榻边那件青衫披上,趿拉着靴子,往灶房去。

灶房里头,沈萧渔正蹲在灶前,一手往里头添柴,一手捏着个粗瓷碗。她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回,只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下巴朝锅里努了努。

自己盛。若曦,天没亮就被李老将军请去议事去了。临走让我看着你,说别让你饿着。

顾长安走到锅边,揭了盖。

他看了那锅粥一眼,又看了沈萧渔一眼。

沈萧渔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梗着脖子:看什么看。有得吃就不错了。

顾长安没说话,默默盛了一碗,蹲到她旁边的门槛上,吹了吹,喝了一口。

咸的。

他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破。

沈萧渔兴许是因为太久没操持厨艺了。

这粥里八成是把盐当成了糖。

沈萧渔又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侧脸,刚刚我哥又来找我交代了半天。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一根筋,听了半天,到末了就憋出一句妹妹保重。我差点没把碗扣他脸上。

顾长安又喝了一口咸粥,忍着没笑出声。

接我爹这事,沈萧渔搁下柴,两手撑着膝盖,望着灶火出神,我原本想着御剑去天启城,接了他就回。你说呢?”

“还是说我听我哥他们的。”

我跟你去。

沈萧渔一愣,偏头看他。

顾长安端着那碗咸粥,一脸的理所当然:北周我还没逛过呢。

……你去干什么?

看看。顾长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咽下去,起身去把碗搁到水缸边,打了一个多月的仗,成天盯着哪路诸侯要动,哪拨流民要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跟弓似的。再不松松,我怕是要跟这碗粥一样齁了。

沈萧渔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顾长安回身,靠在水缸边,抱着胳膊看她:是不是煮粥的时候,盐罐子翻了?

沈萧渔把手里那根柴往灶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背对着他,声音却轻了下去:那你带不带若曦去?

“毕竟若曦这么久才见到你……”

若曦啊。顾长安往旁边一靠,两手枕到脑后,望着房梁上那层熏黑的灰,你猜。

门帘一挑。

李若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口,斗篷上还沾着外头的霜。

她显然是听见了后头那几句,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笑。

既然先生要去北周看看,她一边解斗篷一边往里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若曦自然是要跟着的。我还没见过北周入春是什么模样呢。

沈萧渔翻了个白眼。

她一屁股坐回灶前,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李若曦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红。顾长安在榻上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灶房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

这一顿早饭,吃得久了些。

粥虽然咸,沈萧渔后来又烤了几块死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顾长安掰了一半泡在粥里软着吃,另一半塞给沈萧渔,说是犒劳厨子。

沈萧渔咬着那块饼,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骂他一句,到底还是把饼吃完了。

吃过了饭,三个人围着那张摊着北周舆图的破木桌,正经议了一回事。

北周这三十六路诸侯,按沈萧渔的说法,分三拨。

头一拨,是与皇室同气连枝的老牌藩镇,多在畿辅周边,天启城一破,这拨人眼下是懵的,可一旦缓过神,最可能举兵勤王。这拨,得防。

第二拨,是隔岸观火的墙头草,占着北周东西两翼的富庶之地,谁强跟谁。这拨,得拉。

第三拨,最远,在瀚海七城以北,天高皇帝远,平日里连朝廷的税都不缴,如今北周皇室倾覆,他们巴不得自立为王。这拨,只要不挡收地的道,由他去。

收地这桩事,顾长安拿炭笔在舆图上那几块圈出来的地方点了点,沈沧海手书里说得明白,能不流血便不流血。可若有人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借勤王的名头,实则想把云州踩死……

他抬眼,看向沈萧渔。

沈萧渔把惊鸿剑往桌上一搁,剑鞘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响。

那便不留。

李若曦在一旁没插话。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舆图边缘那几处城池旁,细细标了些只有她看得懂的数字——那是各城的驻军、粮仓、人口。她来这一趟,把李崇远军中积年的北周军情档册,翻了个遍。

议到末了,沈萧渔忽然开口:接了我爹回云州,有的地方怕是镇不住场子。

这话里头,藏着另一层意思。

云州往后一段时日,离不开沈沧海。

可沈沧海一回云州,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北周全境——他反了,反到底了。那三十六路诸侯里头,少不得有人要借着讨逆的旗号,往云州身上招呼。

沈萧渔得在云州,至少在云州大局未稳之前。

她真的很想回大唐的。那个有红烧肉、有桂花糕、有顾长安和若曦的小院,她惦记了好多年,好不容易盼到重逢,才过了几日舒坦日子。

可这一回,她走不开。

我得留在云州。她把惊鸿剑收起来,望着窗外那片被初春的雪水泡得泥泞的校场,顺带作大唐和云州当这个传话的。来回跑,也费不了几日,如果御剑的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反正北周这地方,我熟。

顾长安没接她这话。

他只是伸手,越过桌子,把少女搁在桌沿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沈萧渔的手,僵了一瞬。

她没抽回去,也没看他,只低着头,用另一只手去抠桌上的木刺。

李若曦在桌的那一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作声。她把炭笔搁下,起身去给沈萧渔的碗里续了半碗热水,搁到她手边。

水汽袅袅的。

谁也没再多说。

这便是他们三个人之间,那一套不用言语的默契。

……

……

李若溪先去与李崇远商议。

老将军听完,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当心。

作为七品武夫,他自然最清楚不过。

此去天启城接沈沧海,让那位顾少保和沈家郡主同去,比派一万精骑都管用。

这俩人往北周境内一站,北周那些个八品七品的高手,这阵子被打残了多少?没一个敢上前触霉头的。御剑走天上一遭,底下的诸侯,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与沈惊雷说,是沈萧渔自个儿去的。

几日回?

两日。沈萧渔说,顶多三日。

……

……

次日天明。

三个人自砺石城起,一路向北。

这一日起得早,天上还有薄雾。剑光穿过云层时,脚下那片被战火犁过半年的北地,在晨光里慢慢铺开。

初春了。

北周的春,来得比大唐晚。雪还没化尽,山阴处积着厚厚一层,可山阳的坡上,枯草底下,已经拱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漠水上游的冰,开了化,碎冰顺水往下漂,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河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