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十一月
灞城大营帐内，案上摊着天策军人员名册与军械清册，董灼正俯身核对，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名宫中内侍躬身走入。
“奉天子口谕，召相公即刻入宫觐见。”
董灼问道：“何事？”
内侍垂首应答：“听闻，似是商议改元。”
董灼一愣，脱口道：“天子改元的老毛病又犯了？”
内侍不敢接话，躬身立于一侧，只埋头等候。
董灼合上卷宗，起身对身旁属官交代完毕，带着思芳、瓦娜登车启程，自灞城赶回长安入宫。
天子轻轻叩了叩案面，殿内宫人闻声垂手躬身，缓步退出殿内。
思芳、瓦娜齐齐看向董灼，待董灼微微颔首，二人亦从容转身，随侍者一同出殿等候。
天子心下大好，说道：“方今烽烟稍歇，我有意改元。古来新元肇启，多为涤荡旧厄，如何？”
董灼道：“我还在给小张将军当大头兵的时候，恰逢你将龙纪改元大顺，小张将军全家遇害。如今史馆整理旧档，常会生出纷争，有人记其事在龙纪年间，又有人断为大顺元年。史料尚且这般淆乱，消停点吧！四方未定，各地仍多动荡，不宜轻易改动纪元，天复年号继续沿用即可。”
天子敛了兴致，沉默思索，片刻缓缓颔首。
“也罢，便依你所言，年号不作更改。”
天子又道：“张淮深之事…长安河西隔绝，路途遥远，我当时又忙着与河东晋王较劲。再说旌节一事，主要作孽的是我哥…不对，我哥就是个糊涂蛋，都怪田令孜那个死太监！”
董灼点点头，说道：“竖牛作孽，君主见欺，他张家人不是东西，他张家亲戚更不是东西！”
天子本想附和一句，猛地反应过来，董灼嘴上还是没饶了他，正想回怼董灼夺了人家基业，却听董灼道：
“天下苍生待安，旧事可论，却不可耽。我先行告退，往太学寻访有志之士，为朝廷储备可用之人。”
董灼起身步出大殿，思芳与瓦娜正在殿外廊下等候，迎上前来随董灼去往太学。
殿内只剩天子一人，胸中闷气难平，扬声唤来身侧内侍。
“去，宣德王入殿。”
不多时，德王快步踏入殿中，刚行过礼，天子便拍案开口。
“你表姑丈言语无礼，当众隐射于朕，身为晚辈，你不曾规劝，这是你的责任！”
德王愣在原地，两眼茫然，还未开口分辨，天子抬手便挥了两下。
德王受了击打，陡然惊醒，高声喊道：“小杖受，大杖走！儿臣去也！”
话音未落，转身快步奔出大殿，一溜烟不见踪影。
少阳院待不得，朝堂衙署去不得。
德王躲开宫内巡卒，一路奔到太学门外，见院门敞开，院内人声清朗，便悄悄走入廊下暂避。
董灼步入院内，瓦娜紧随其身侧。
太学祭酒立于廊边，躬身行礼，侍立一旁。
董灼行至阶前，思芳递来一纸条，展开纸面，平视阶下数百太学子弟念道：
“当今天下，道途陵夷，藩镇割据，法度崩坏。世人沉溺古制、空谈王道，却不见生民流离、四海疲弊。古来圣贤立言，本为济世安民，若典籍不能匡扶乱世、章句不能滋养百姓，便是无用之学。
世局变迁，不在人心好恶，而在时势推移、物力消长。
山河治乱，不由天命，由苍生百态而定；邦国根基，不在典制古礼，在万民衣食温饱。旧有规制若不合当世生民之需，便当革新；沿袭古法若不能救乱世之苦，便当弃置。
河西新开之地，不循长安旧学空谈之风，只求实功实事。
凡愿西行游学之士，官府供给廪食、资其行路，免其乱世饥寒漂泊之苦。西行诸生，不习无用章句，亲历百工劳作、军政实务，观民生利弊，验世道真章。
求学不为博取功名，不为固守古训，只为顺势损益、以实务济苍生，以均平安乱世。
世道运数虽有定迹，但人心可为、人事可为、变革亦可为。愿往者，便是与乱世立新、与苍生立命。诸位可自思自择。”
话音刚落，队列之中一学子抢先跨步出列，长揖到地，高声称颂：
“董公此论，乃是开天辟地的真知！古往圣贤的言说，皆困于旧时代格局，唯有董公洞察治乱本源，以生民为本，以实务为纲。今日这一番宣讲，是为天下苍生劈开一条活路！能亲耳听闻董公宏论，是我辈书生百世难遇的机缘，我愿追随董公奔赴河西，奉此大道，至死不渝！”
一众学子目光落在其人身上，董灼更是被这一通吹捧说得局促，耳根微微发热，避开面前少年热切的目光。
董灼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抬手指向队列之中。
“你是…?”
辛乡闻声立刻上前半步，躬身深深一礼：“云阳县寒门学子辛乡。”
董灼听见“云阳”二字，心中一喜，缓缓颔首：“胆识不错，敢于先站出来发声。”
辛乡垂首躬身，面上神色依旧恭谨，心底已是狂喜，方才这场当众陈情，赌就是这句。
队列后方几名世家出身的学子，彼此目光交汇，暗自鄙夷，只当此人是刻意攀附、借机邀名。
董灼继续开口：“有这份决心，便是一件好事。你的名字，我记下了。”
辛乡再行一礼，退回学子队列。
董灼侧身，往庭院侧边挪了两步，思芳跟上。
董灼道：河西游学，不是安置闲人，不是挂个虚名。官府出钱，管你吃、管你住、管你一路盘缠，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养出能办事的人。既然吃的是公家的饭，规矩就得立住。不是你说一句我愿报国，就能排进名单里。
思芳垂首听命：“章程已定，择优录取、实名造册，入河西前必有层层核验。”
董灼目光落回学子队列之中：“这个辛乡，心志通透、立论合道，是可塑之才。传令内直司，彻查其家世宗族、乡里品行、过往交游。游学西行，先审身家，再论心志。身家清白、根行端正，方可录入候选名册。但凡有隐情劣迹、宗族牵绊、心志不纯者，一律剔除，不得入河西新政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