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旸下了楼，坐进车里，没走。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区门口那棵还没掉完叶子的梧桐树。 抽到一半，他掏出手机，给刘晏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刘晏在那头语气很着急：“还在不在？” “在，行李都差不多快装完了，码在门口。” 刘晏那边没出声，刘旸听见他哥呼吸沉了一下。 “她怎么样？” “看着挺好的，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刘旸顿了一下，把烟灰弹到窗外，“她挺好的，让你别再纠缠她了。”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城东老小区那种烟火气，谁家在炒菜，谁家在骂孩子，谁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吸口烟慢慢吐出去，烟在车窗外面散开，被风扯没了。 那头沉默着，刘旸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听了一会儿，久到他以为他哥挂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海城那边的风很大，呼呼地灌进话筒，把刘晏的呼吸声都盖住了。 “哥？” “嗯。” “你对她做什么了？把人逼成这样？” 刘旸回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林栀，她站在门口，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说“我挺好的”时嘴角甚至带了点笑，那种笑他在咖啡馆跟她签离婚协议时见过，是彻底想清楚了之后才会有的。 他想替他哥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刘旸能听见刘晏的呼吸，一下一下，慢而重。 他把烟抽完，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但她态度很决绝。所以哥，你别再找她了。” 刘晏没说话，过了几秒，电话直接被挂断了，连句“知道了”都没给。 刘旸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暗了，通话结束。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搁在副驾上，发动了车，掉头出了小区。 回所里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高速上的车不多，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边的护栏往后飞。 雨刮器还一下一下地划着，把挡风玻璃上细密的雨珠刮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他刚才抽的那根烟，烟味还留在喉咙里，有点发苦。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档把上，心里却还在琢磨刚才那通电话。 林栀和他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哥最后那一下挂电话，干脆得像是把什么东西掐断了。 刘旸能想象刘晏握着手机坐在办公室里，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的样子。 他哥那个人，越难受越不吭声，越是不吭声，事情就越严重，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现在林栀要回安城了，他肯定会知道。 可他只是把电话挂了，那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心里发毛。 回到所里已经快十点了，刘旸把车停好，在值班室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水，推门进去。 老郭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哥那边没事吧？” “没事。” 刘旸扯了扯嘴角，没多解释，径直去了自己那张桌子前坐下。 桌上摊着下午没写完的笔录，他拿起来看了两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又想起自己那个调令的事。 她走了，他的调令，也得提上日程了。 上个月他又交过一次申请，教导员压着没批，还是让他再等等。 等什么他心里清楚，教导员舍不得放他走。他在所里干了那么久，案子办得利索，人缘也好，走了等于砍掉一只胳膊。 安城那边缺人，他打听了，只要这边肯放，那边接收没问题。 可教导员死活不松口，说所里本来就缺人手，他这一走，夜班都没人轮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申请又写了一份，重新递上去。 教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端着搪瓷杯喝茶，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两页，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刘旸，我跟你说过，这事儿急不得。” “不是我不放你，你走了，组里那几个案子谁接？你不能说走就走。” “孙导，我考虑清楚了。” 教导员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盖子磕出一声脆响，看着他：“你考虑清楚什么了？” “你调去安城，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岗位？没有岗位，你过去干什么？平调都难，别说升了。你一个三十多岁的人，重新开始，图什么？” 刘旸站在办公桌前，点了点头没再争。 教导员看他那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再等等。明年，明年我帮你想想办法。” 刘旸没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贴着上个月的考勤表，他名字后面画了一长串对勾。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走回自己的工位。 电脑开着，桌面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案情报告。 他坐下来，手指搁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去。 他想，要不干脆辞职算了，大不了以后重新考，考去安城那边的分局。 反正他年纪也不算太大，干了这么多年，经验有，资历有，重新考不是考不上。 或者换个行当？可他能换什么？他从警校毕业就穿这身衣服，脱了之后还会干什么？ 他去了安城又能做些什么呢？工作还是要做的，一个大男人不上班像什么样子？ 可他转念一想，要是被爷爷知道他辞了公职，估计电话能打爆，翻来覆去念叨那句“回公司帮你哥”，十有八九还会搬出那句“你哥当年怎么怎么”。 想到这个，他自己先皱了眉，打了个寒战。 他才不想回刘家那个漩涡里搅，不想变成他哥那样。 整天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连笑都像是量好尺寸的。 天天开会，对着一摞一摞的报表，跟董事会那群老家伙周旋，应酬喝酒，谈项目签合同，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晏那样的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揉了揉后颈，叹了口气。 调令不批，辞职又不行。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拿起笔，接着写报告。写了两行，又停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心里乱糟糟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某app的垃圾通知，他扫了一眼，锁了屏。 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逼着自己往下写。 写完了。他把报告合上，搁在桌角，靠在椅子里，看着窗外那棵半秃的树。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刘旸拉了一下外套拉链，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是队里的群消息，说下午有个行动，让他带队。 他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去装备室拿外套。 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南城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快步穿过走廊，没再想那些没边的事。 调令的事，再等等吧。工作还是要做的。 先把今天的事干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