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日头已有些毒了。集市区青石板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两边布幌子被风刮得啪啪作响。
巡检司的弓手三三两两在街口往来巡逻,腰间佩刀只微露得三分出来——这是武成侯裘良立下的规矩:刀不轻出,出则必中;事不妄问,问则必究。
裘良与林琰自幼同在京中总角相交,当年林琰承继大统,裘良便在京中一路策应调度,多有臂助之力。
林琰既登大宝,裘良先协助林晏枢掌控兵部,后警政部设立,便专司天下治安之责。
裘良为人,端方刚直,向以古之良臣自期,平生只认一个字——法度所在,亲疏无别,贵贱同科。
巡检司上下,但有一人贪墨一文、曲断一案,他必亲率属员登门查抄——抄讫,还要在衙门前竖牌晓示,将所犯情由一一开列,遍谕阖城。
三年下来,各处巡检司竟真被他整饬出一股凛然清正之气。可再快的刀,也架不住有人偏要往刃口上撞。
劳大今年二十三,是四川镇参将刘杰麾下千总蔡中华右哨的家丁。
原来这是边军中一种特殊的亲兵,由主将的亲属乡邻中挑选组成,经朝廷核准报备员额,月饷比一般军士优厚些。
蔡中华在刘杰营里算个人物,手下数百号军士,劳大跟着他混了几年,腰间罩着一件青布罩甲,里头衬着甲片,腰里别着盛水葫芦、手里攥着鞭子,走在外头也算有模有样。
这日他奉了差,来巴县集市区采买布料——营里家丁要换夏装,千总让他来挑百十匹粗布。
百十匹,对孙锦淳那间铺面不大的布店来说,是一笔顶破天的大买卖。
劳大心里门儿清:这单生意够那老妇人赚上小半年。他一路走来,肚里早打好了算盘——这等大宗采买,顺带讨碗稻米饭充饥,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他连说辞都想好了:饭钱照付不误,只是大中午的日头正毒,他实在懒得再绕去别处寻食肆。
小米饭他是决计不吃的——军中平日里顿顿小米饭吃腻了,今日好容易出来办差,正值饭点,怎么也得吃口正经稻米饭。
他进了孙锦淳的店,铺面不大,靠墙码着几匹靛青和月白的棉布,柜台后头站着孙锦淳的妻——六十出头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正低头拨算盘。
我来你这买布,要百十匹,现银结算。
劳大把银锭往柜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这阵子肚子正饿,劳烦你取碗稻米饭来给我充饥。还有我不吃小米。
孙妻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这后生外罩青布罩甲,腰里别着葫芦,一看就是军中人。
她皱了皱眉:我这布店里,哪里来的稻米饭?军爷莫要强人所难。
劳大脸色沉了下来。他原以为对方听到百十匹三个字会立刻堆起笑脸,哪想到连碗饭都不肯给吃。
你这老货——我奉差办事,到你店里买这么多布,讨碗饭吃都不给?
你买布我做生意,饭没有就是没有。孙妻也不含糊,六十岁的人了,嗓门倒不小,贼没看到你砍几个,就会吃吃吃!
一来二去,话赶话,火气上来了。
孙妻恼了,随手抓起柜台上一只铜香囊——那是她常佩戴的,铜铸的,稍有些分量——照着劳大额头就砸了过去。
一声,劳大额头登时红了一块。他火冒三丈,一把扯下腰间葫芦,拔了塞子,兜头一瓢水泼在孙妻脸上。
孙妻浑身湿透,尖叫一声,一面往里跑一面喊道:来人!快去巡检司报官!又回头向两个小厮喝道:还愣着作甚?还不拿下这厮!
两个小厮扑上来,劳大也不是吃素的,罩甲下摆一撩,鞭子一甩,抽开一个,抬脚踹翻另一个。
正乱着,他越想越气,追上去照着孙妻后背抽了几鞭,嘴里骂道:该死奴才!我是领兵蔡爷外甥,你不怕我,还怕何人?
蔡爷——就是他上司蔡中华。这层身份一亮出来,旁边看热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隔壁布店的王忠武和万二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劝:军爷息怒,有话好说——
劳大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不由分说,鞭子一转,连着王、万二人也一并打骂上了。
正嚷闹得不可开交,孙锦春赶着毛驴车回来了。
车上堆着几卷新进的布料,他跟儿子一路从码头拉回来,刚拐进街口就看见自家铺子门前乱成一锅粥——老婆披头散发、浑身湿淋淋的,一个穿罩甲的后生正挥鞭子乱抽。
你这臭丘八,作死!孙锦春一声吼,跳下车就跟儿子一起冲了上去。
两边混战,鞭子、扁担、布匹滚了一地。直到巡检司的弓手们听见动静赶来,为首的巡检拔刀出鞘——都住手!巡检司办案!
众人见刀光一闪,方才住了手。
当下巡检司里一阵忙乱。巡检心里清楚,这类斗殴案最怕的不是案情复杂,而是各人回去串供、统一口径。
他当下传令:将一干人分隔看管,不许交头接耳,即刻逐一录供。
弓手们分头行动。劳大被单独押进西厢一间小屋,巡检亲自坐镇。
劳大梗着脖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奉差买布,肚子饿,讨碗饭吃,她不但不给,还拿铜器砸我额头——巡检命书吏一字不落记下来,验过劳大额头的红印,当场画了押。
孙妻被带到东厢,书吏问一句、记一句。
她颤声哭诉:他进门说买百十匹布,转头就强要饭吃,我不给,他就拿水泼我、拿鞭子抽我后背——
书吏记毕,又唤来一个老仵作,当着孙妻的面验了后背三道鞭痕,取了印泥,按了手印。
孙锦春父子、王忠武、万二、两个小厮,各自关在不同屋子里,分别录供。
王忠武说左臂被鞭子扫到淤青,万二说额头被鞭梢带了一下肿起一块——各人说法虽有细节出入,但大框架出奇一致:劳大先讨饭、孙妻不给、铜香囊砸头、劳大泼水、劳大挥鞭乱打。
巡检翻来覆去比对了几遍,心下已有定数:这案子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谁先动手、谁后还手、伤在何处、凶器是什么,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他命书吏将各人供词誊写成册,又附上验伤记录、现场物证清单——那只铜香囊、劳大那根鞭子、孙妻湿透的衣衫,一一编号封存。
半日功夫,全齐了。
依警政部定例:凡涉军士扰民之案,巡检司录供毕,除移送地方衙门外,须另誊一份副本,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警政部备核。
巴县巡检当日便加封了副本,盖了封泥印信,交与驿卒快马北上。
裘良收到时,距案发不过七日——他看完供词,只在末尾批了八个字:事实清楚,军法难容。随即发回,命巴县依律移送,不得拖延,命电报所通告巴县。
地方上判决,依律:孙妻是女子,交家人看管候传;劳大移送巴县县衙候审;
孙锦春父子——祖父母、妻子儿女遭人殴打,子孙上前扭打,律有明文:无罪。
可这案子到了县衙,就卡住了。
巴县知县姓胡,是个做了十二年县令的老头。
他翻开巡检司送来的文书,一目十行看下去,心里先是一松——供词齐备、验伤清楚、物证封存,连各人画押的手印都鲜红地印在纸上,几乎不需要他再费口舌审问。
他只须照着供词逐人复核一遍,寻出几个破绽来一审,案子便可了结。
可翻到末尾,胡知县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劳大的身份一栏写着:四川镇参将刘杰麾下千总蔡中华右哨家丁。
军户滋事,按《大楚律》该由所在卫所军法处置,地方官不得越俎代庖。巡检司的文书做得再漂亮,也改变不了管辖权这道坎。
他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最终叹了口气,写了一张移送文书,派典史把人解到四川镇参将刘杰的卫城去。
刘杰接了人,翻了翻供词,眉头渐渐拧成了结。
他先看劳大自己的供词——奉差买布,讨饭不给,被铜器砸头,泼水还击——这小子倒是一点不觉得自己有错。再翻孙妻的验伤记录:后背三道鞭痕,清清楚楚。
又翻到王忠武、万二的证词,连隔壁两个不相干的布店掌柜都被卷了进去。刘杰心里不由得一沉。
他带兵多年,什么阵仗不曾见过?可眼前这份文书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不是案情本身有多严重,而是这案子的太坏了:军士当街殴打百姓,还牵扯三条人证、一份完整的巡检司案卷。
这等案子一旦被清流御史盯上,便是一颗现成的炮弹。
更麻烦的是,劳大那句我是领兵蔡爷外甥已经被写进了供词——蔡中华是他麾下的千总,这根线一扯,最后全得落到他刘杰头上。
他沉默半晌,对左右道:此乃家丁私事,非军务也。地方百姓告状,当由地方官审理,与我卫所何干?
说罢,他命人将劳大原样押回巴县,连供词文书一并退了回去。
打发走押解的差人,刘杰站在衙门二堂的台阶上,半日没动退人容易,可这份巡检司的文书上已明明白白写着劳大亮出蔡中华名号的事——孙家的人还在四处告状,迟早会闹到京师去。
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烧起来,不赶紧处置,就要燎原。
当夜,他屏退左右,将蔡中华单独留了下来,低声交代了几句:你那外甥已经取保,把他看好,别让他再惹事,也别让他跟外面的人搭话。蔡中华面色凝重,拱手领命而去。
刘杰独自在书房里研墨提笔,他铺开一张素笺,给京师写了一封密信。
收信人是靖国公史骁翎。
史骁翎是他当年的老上司。十年前,刘杰还在蓟镇当差时,史骁翎正是蓟镇副总兵,对他颇为赏识。
后来刘杰外放四川,史骁翎则以平辽东之功一步步升迁,如今已封靖国公,与其父保龄侯户部尚书史鼐皆得皇帝信赖,连兵部几位堂官都要让他三分。
刘杰与他的私信往来从未断过,逢年过节必有问候,遇大事也常请益。
这层关系,刘杰平日里极少动用,但眼下——他隐隐觉得,这桩巴县集市上的小案子,恐怕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信中,刘杰没有替劳大开脱,也没有掩饰案情。
他如实写了事发经过、巡检司的录供结果、警政部裘良已批军法难容四字、以及自己将人退回地方的决定。
笔锋一转,他写道:此案虽小,然军、民事权纠葛,警政部既已介入,御史弹章亦将及。
杰在蜀中,耳目有限,京师风浪,还望国公爷代为留意周旋。
若有弹章将及,乞公在兵部、都察院诸处稍加斡旋——杰感念此恩,当图后报。
写罢,他封好信笺,唤来一名心腹亲兵,低声嘱咐: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靖国公府,亲手交予国公爷。
路上不许拆看,不许停留。亲兵领命,揣了信,连夜出城,快马向北而去。
刘杰站在书房窗前,望着亲兵消失在夜色里,半晌没动。他心里清楚,这封信送出去,就等于欠了史骁翎一个天大的人情。
可眼下他别无选择——警政部那边,裘尚书已经批了军法难容四个字,这份案卷迟早要摆到御前。
孙家的人还在四处告状,御史台那边也已经在磨弹章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一步把路铺好。他只希望,史骁翎在京中能兜得住。
胡知县接到退回的文书,气得胡子直翘。他当即修书一封,差人送往京师警政部——按制,地方官遇军民事权纠葛、卫所推诿不接者,可直禀警政部请旨定夺。
裘良接信后只回了一句话:此案已具奏,静候上裁。
胡知县捧着这八个字,心里有了底——警政部既已介入,他便只需按程序将案卷层层上报,不必再在巴县硬扛。
可胡知县还是做了一手准备,又写了一封呈文,递到重庆府。
重庆府知府姓沈,看了呈文,沉吟半晌,批了八个字:军民事权不清,请宪台裁夺。——转手又推到了四川按察司。
按察司的副使姓钱,接到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盘算:这案子说大不大——不过是个军士跟百姓打架;
说小不小——牵扯到参将麾下千总的人,真要判重了,刘杰面上不好看,回头在军务上给按察司使绊子,谁兜得住?判轻了,御史老爷们又该参他徇情枉法。
他索性将公文往案头一推,对外只说尚在核议是否涉军,涉军案件需要上报万岁,,一拖便是月余。
孙家那边等不得了。六十岁的孙妻挨了鞭子,额头还肿着,夜里疼得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