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握着朱笔,笔尖悬在二字上。
他忽然想起建武十七年——桐儿六岁那年,趴在他膝上问:父皇,为什么皇兄长大了还可以住在宫里,我要住十王府?
那时候他怎么答的?他说:因为你是朕的儿子。
现在他终于明白——正因为你是朕的儿子,你才得去安南。
若桐儿不是皇子,他本可以做个太平京官,娶妻生子,终老京师。
可他是林琰的儿子。这个身份给他的,所以天下最脏最累的活——去蛮荒之地开荒、去番汉杂处的地方攥住铜脉。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他落笔了。朱砂在诏书上洇开,像一滴血。
桐儿和柏儿……都快二十了?林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回陛下,三殿下六月满二十,四殿下七月满二十。小张子低声答道。
林琰了一声,目光落在诏书上两个封号上——宁平亲王,出镇安南宁顺亲王,出镇吕宋。
他拿起朱笔,在二字旁边顿了顿,又添了四个小字——清化府。
放下笔,他靠回榻上,手里重新握起那柄黄铜如意,转了两圈,才低声道:传旨——三日后,于奉先殿行册封礼。礼成即日启程。
铜如意素面映着灯,那几道指甲划痕在光下格外清晰。
十王府附近的宁平王府,林桐一脚踹翻了书案旁的铜炭盆。
炭火溅了一地,几块红炭滚到波斯地毯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侍从们赶忙收拾,没人敢出声。
二十岁——二十岁就得滚出京师?!
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案上那份礼部刚送来的《就藩仪注》,撕得粉碎,清化府——那是什么鬼地方!瘴疠之地、蛮荒之区!
他喘着粗气,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史:我母妃呢?她怎么说?
长史头埋得更低了:娘娘……娘娘说,让殿下遵旨。
林桐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皇城根下那排高大的槐树——三月初,新芽刚冒头,细碎的嫩叶还没连成片,枝杈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摊开的手。
他在神京活了二十年。从景仁宫到文华殿,从骑马射箭到跟着学士们读《资治通鉴》——他哪里都去过,什么好玩的没见过?。
可现在——安南清化府。已经覆灭的郑主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巢,说好听是,说白了就是替朝廷看住新纳入进版籍的地盘。藩王无诏不得回京——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前门大栅栏那场灯会。他带着几个伴当混在人群里,看了一整夜的烟火。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京师的繁华,一辈子都看不够。
而现在,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殿下……长史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那边,差人传了话,说晚些过来一趟。
林桐冷笑一声:大哥来看我笑话?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挥了挥手,让侍从们把地上的炭火赶紧扫了。
宁顺王府中,林柏比林桐安静得多。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吕宋风土志》——礼部提前送来的就藩仪注。他一页一页翻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尤二姐坐在他对面,手里绞着一方素绢,眼圈红红的,默默流泪。
柏儿,她声音哑哑的,带着那种惯有的、怯怯的、又藏不住怨气的调子,你父皇……他这是防着你呢。
林柏翻书的手停了一瞬,没抬头。
您看看这《风土志》上写的——吕宋北部,新泉州定居点,三年开垦良田四万亩。
三年!才三年!那地方什么底子,你心里没数?让你去,就是让你去当开荒的苦力!
尤二姐的嗓音终于带了哭腔,可那哭腔里更多的是不甘——她出身低微,好不容易攀上高枝生了皇子,原指望儿子能留在京里享福,谁承想一脚被踢到海外去了。
你皇兄在江南翻了天,坐稳了太子宝威位,你倒好——被一脚踢到吕宋那个番汉杂处、鸟不拉屎的地方!
你父皇这是明着封王,暗着打发你远远的,免得你将来碍了太子的路!
她越说越急,素绢都快被绞烂了,你父皇心里不待见你娘吗?连带着你也——
母妃。林柏终于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您这话,说一遍就够了。别在外头说第二遍。
尤二姐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出口——她低下头,眼泪扑簌簌掉在膝头。
父皇让我去吕宋,不是打发我。
林柏重新低头看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您想想,《四海簿》上记的——吕宋那边每年商税八万两。
您别嫌少,江南清丈了一百多万亩地,太仓多收的也不过二十来万。那地方有铜、有糖、有香料——是个能长出银子的地方。
尤二姐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腮边忘了擦:长出银子?那、那怎么还要你去开荒?
长出银子之前,得先拿命去填。林柏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番汉杂处,土人不服,铜矿未开——哪一样不是拿命换的。
尤二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可正因为这话是真的,才更让人心疼——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娘……林柏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软了一线——这一声叫得极轻,像小时候他第一次学会叫人时那样小心翼翼,您别哭了。
我这一去,无诏不得回京。您在京里好好的,别让人拿话激了去。父皇那边——他防不防我,我不在乎。我在吕宋做出点样子来,他自然看得起我。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尤二姐面前,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膝上。
您放心。我不会比皇兄差的。
尤二姐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眼泪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她想说些什么——可她这辈子说的话,从来没几句是有用的。
最后她只是哽咽着摸了摸儿子的脸,低低地、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柏儿……你比你娘强。你比你娘强多了。
宁平王府,林桢来的时候,林桐正坐在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下,面前摆了一壶酒,已经喝掉了半壶。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团花贴里,腰间玉带上还挂着上回从西市淘来的一个波斯银壶——那是他去年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的,当时还跟林桢显摆了好几天。
大哥来了。林桐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喝酒。
林桢没坐。他穿一件月白暗纹道袍——跟林琰那件款式几乎一样,只是更新一些,腰间也没系丝绦,随意地敞着。
他走到林桐面前,俯身把那壶酒拿了起来,闻了闻:女儿红?你什么时候学会喝这个了?
昨天。林桐闷声道,长史说,清化那边湿热,酒能驱寒祛湿。我提前练练。
林桢在他对面坐下了。他把酒壶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林桐面前。
打开看看。
林桐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舆图,而是一份手绘的、标注极细的安南中部沿海区域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清化府,旧安南郑主根本之地,城池尚存,汉人移民也颇多。可驻王府于此,控扼南北。
——新平港,水深丈余,可泊海船二十艘。现驻水师哨船三艘,建议增配火炮四门。
——顺化平原,土质肥沃,宜种稻、蔗。现有汉人佃户四百户,每户授田十亩,三年免赋。
——归仁湾,产海盐,可设盐场。岁入约——
林桐的手指停在清化府三个字上,抬头看林桢:你画的?
去年清丈江南的时候,我找兵部要了安南那边最新的勘测底册。
林桢淡淡道,又托靖安署的人,从当地商人嘴里套了不少实情。这图未必全对,但大差不差。
林桐沉默了很久。
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极力压制的情绪,你知道我不想去。
我知道。
你当年在江南,好歹是去,坐稳了太子之位。我呢?我去安南——去那个连冰都没有的地方——我能干什么?开荒?种地?跟土人打交道?
林桐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我在这京里二十年!西市的酒楼、前门的戏班子、什刹海的冰场——我连什刹海的冰面哪块厚哪块薄都知道!你让我去一个连冰都没有的地方?!
他猛地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林桢没拦他。等他咳完了,才缓缓开口:桐儿,你还记不记得——建武二十二年,崇弟辞让太子位。那时候你多大?十八了吧?
林桐没说话。
十八岁的你,跑来问我——皇兄,你是不是以后就是太子了?那我怎么办?
林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不管我是谁,你都是我弟弟。
他看着林桐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这句话,今天依然算数。
林桐的嘴唇抖了一下。
清化是旧郑氏经营上百年的老巢——城池、官署、汉人移民,样样都有。
林桢看着他,父皇是这天下最疼母妃的人,他怎么舍得把你往绝路上送?
林桐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挪动,停在了清化府三个字上。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柏弟呢?
你以为父皇为什么挑你?林桢轻声道,因为你是母妃的儿子。
你是我的同母弟。清化府那地方,汉人根基深、城池完好——交给你,父皇已经是优待了。”
林桐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青砖。半晌,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可我还是不想走。
林桢没接话。他在袖中摸了摸,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印,巴掌大小,印纽是个伏虎的样式。
这是……
安南镇守之印。父皇已经让礼部铸好了。
林桢把铜印放在地图上,桐儿,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拿着这枚印去清化府,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林桐知道后面是什么。
要么就像林崇那样,主动退一步,安安分分做个闲散亲王——可林崇是嫡长子,退了还有名分。
他林桐呢?一个被父皇去安南的皇子,若自己再退一步——这辈子就真完了。
更何况,藩王无诏不得回京。他若现在抗旨,连都做不成。
皇兄……林桐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帮我跟父皇说说……能不能晚两年?让我在京城再多待——
不能。林桢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林桐的身子僵住了。
林桢看着他,目光里有兄长的温和,也有太子的冷硬:桐儿,你二十了。父皇二十岁的时候,已经上战场厮杀了。我二十岁的时候,也已经参战辽东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你比四弟运气好。清化府有城有民有旧部——至少你不用像柏儿那样从零开荒。地图在这里,底册在这里。你去不去,自己选。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什刹海的冰场,明年冬天我替你去滑。
林桐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皇兄你滑得比我烂。
嗯。所以你得早点回来,教我。
脚步声远了。林桐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对着那张地图和那枚铜印,坐了很久。
他拿起铜印,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跟父皇那柄黄铜如意一样压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说的话——桐儿,这个字,你以后就懂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那个字笔画少、好写。现在他摩挲着印纽上的伏虎纹路,忽然觉得——到了清化府,他才真的需要去弄懂那个字。
他苦笑了一下,把印揣进怀里,又拿起酒壶——这次没灌,只是对着壶嘴抿了一小口。
清化府。他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