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地龙烘得满室如春。偏那窗外残雨敲檐,一声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首辅路怀瑾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兵部尚书林晏枢方才捻须不语,此刻才低声接了一句:殿下以战止乱,以工代罚,水师震慑于前,粮行安民于后,再佐以报纸舆论、分化拉拢……这一套手段,绵密老辣,已不见半分少年气了。
御案后,皇帝林琰未语,只将指尖在那份《京华日报》上轻轻一点,正点在那幅明轮疏河的版画上。
画中那艘喷吐黑烟的明轮船,此刻仿佛正轰鸣在满朝心湖里。
京中清流,最先炸开的却是文渊阁与詹事府一带。
几位翰林院老学士聚在值房里,捧着南来的报纸,手抖得比那秋叶还厉害。
反了,反了!那报纸,竟将生员与地痞同帧刊印,广布江南!这是将我读书人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一位掌院学士气得山羊须直颤,将报纸摔在案上,前朝张江陵夺情,也不过挨骂而已,何曾如此……如此羞辱斯文!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编修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老学士,那些生员勾结水匪、打劫市面,桩桩件件,皆有影像为证。
若非太子殿下雷霆手段,这江南,怕已成了第二个郧阳。
你懂什么!老学士瞪眼,就凭那些照片?谁知道是不是靖安署构陷?
再者,纵然生员有错,那报纸刊印女子画像,斥为淫词艳曲尚可,可满街传阅,便是辱及良家!还有那处置士绅之法,简直是商贾之道,非圣贤之道!
老学士声音愈高,末了却忽然泄了气,沉默下来。值房内只余窗外风声。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报纸,半晌,只极轻地叹了一声。
后宫之中,波澜更在无声处。
坤宁宫内,皇后薛宝钗正临窗批阅经筵讲义。她身着石青缂丝吉服,容长脸儿,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只那眼角的细纹,泄露了几分岁月。
贴身宫女莺儿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江南捷报,尤其提及赵秉谦上《醒悟书》,太子亲扶,赐《资治通鉴》之事。
宝钗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似一朵小小的墨莲。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放下笔,指尖抚过那滴墨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传话下去,从坤宁宫例银拿出一个红封,赏给江南来的报喜缇骑。再让司膳房,备些江南风味的糕饼,送去行营。
待莺儿退下,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梧桐叶落,一片金黄。
她望着那片叶子在风中打了两个转才落地,目光便多停了一瞬,随即转身回来,将案上那份讲义合上了。
景仁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贵妃楚容卿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伽南香佛珠,指尖却微微发烫。
她听着心腹太监禀报江南之事,尤其是那龙骧号炮击泖湖、生员枷号示众的细节,嘴角忍不住要往上翘,却又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桢儿到底是桢儿。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只是……这手段,是否太过峻急了些?那些江南士子,毕竟是读书种子……
旁边一位老成太监低声道:娘娘仁厚。可若非殿下雷霆手段,江南奴变一起,波及数省,这罪过才大了。
如今看,赵秉谦等人心悦诚服,市面安稳,正是殿下之福,也是娘娘的福分啊。
楚容卿微微颔首,指尖的佛珠拨得慢了些。
待太监退下,她才缓缓起身,走到供案前添了一炷香,低声道:桢儿这孩子……倒是越来越像陛下了。
说罢,便吩咐司礼监挑些上好的云锦给皇后送去,只说江南新贡的料子,娘娘理该先用。
腊月里的十王府长街,雪粒子簌簌地敲着青石板。
长公主府门前两列明甲卫士肃然而立,铁盔上的羽饰被风雪拨动着,衬得那长公主府四个鎏金大字越发庄严肃穆。
府内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黛玉裹着一件银鼠皮出锋的月白鹤氅,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捧着一盏君山银针,眉目间比在养心殿那日多了几分血色。
紫鹃正替她将炕桌上那盆水仙往亮处挪了挪,雪雁领着几个粗使婆子从穿堂过,怀里抱着几件小斗篷,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三姑娘家那小哥儿性子野,别让他爬假山——上回摔了膝盖,三姑娘念叨了半个月。
暖阁外头,回廊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史湘云的大嗓门隔着几重门都挡不住:好你个小猴儿!抢你表妹的毽子做什么——哎哟,又往假山后头钻!雪雁,快去拦着!
紧接着是迎春温吞吞的声音,像一碗温好的糯米酒:云丫头,你别急,孩子们闹腾些才好……珠儿,别追你表哥了,当心摔着。
探春的声音则利落得多,带着她一贯的爽朗与条理:母舅家的丫头们都在西跨院玩投壶呢,你们哥儿几个去凑什么热闹——罢了罢了,随他们去,横竖有婆子看着。
黛玉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角微微弯了弯,对紫鹃道:你听听,湘云那嗓门,嫁了人、管了国公府中馈,半点没改。
紫鹃,把那晚酥酪往云丫头手边挪挪——她一嚷嚷就口渴。
紫鹃抿嘴笑道:姑娘说的是。上回襄国公夫人来,在咱们府门口下了轿还跟护卫比投壶,吓得门吏不敢出声,还是姑娘亲自出去才劝住。
黛玉轻咳一声,拿手帕掩了掩唇,笑意却更深了:她那性子,卫若兰倒是惯着——听说前日京营演武,她带着几个命妇在将台上看了半日,回来还跟若兰争辩,若兰被她缠得没法,好言哄着她。
正说着,帘子一挑,史湘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秋香色对襟皮袄,头发随意挽了个纂儿,耳上坠着一对赤金点翠的麒麟耳坠。
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起黛玉跟前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一抹嘴道:渴死我了!
你府里那些小子们,一个赛一个的野——你那个小内侄才七岁——就是周渊恭大哥家的那个——竟敢带着珠儿翻墙摘梅,若兰家的小公爷倒好,在底下望风!
黛玉拿帕子轻拍她手背:你既知道,还由着他们闹。坐好,仔细你那麒麟坠子刮了衣裳。
湘云一屁股坐正了,眼睛却亮得惊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嗳,我今儿来可不是光陪你吃茶的——你可知道江南的事儿?
黛玉微微一怔:江南?桢儿的事?
可不是!湘云一拍大腿,若兰前日从京营回来,说登莱水师龙骧号轰了泖湖水匪的老巢,那炮声隔着十几里都听得见!
还有那明轮船,喷着黑烟,活像条墨龙入水——我说得可不夸张,若兰亲眼见的!
那些生员勾结水匪打劫市面,桢儿殿下雷霆手段,枷号示众,满街看热闹的比赶庙会还热闹!
黛玉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枷号示众……那些生员,毕竟是读书人……
读书人?湘云冷笑一声,什么读书人!若兰说那些人勾结匪类、打劫粮行,桩桩件件都有影像为证——你当桢儿殿下是滥杀无辜的人?
再说了,你没见那报纸上的版画吗?那些生员枷号上头还贴着罪状,满街人看了都拍手称快,说早该如此
她话音未落,帘外又进来两人。迎春走在前面,穿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缎绵袄,越发显得面如满月、温柔沉静。
她身后跟着探春,一身石青缂丝貂裘,眉目间英气逼人,手里还拿着一卷装订好的册页——正是女子学堂的课业。
二姐姐来得正好,湘云扭头喊道,你评评理,我方才跟林姐姐说江南的事,她倒替那些生员操起心来了!
迎春在炕边一张玫瑰椅上坐下,温声道:云丫头,你别急。公主不是那个意思。
她转向黛玉,声音轻缓却笃定,殿下做的事,我虽不甚懂兵事,却也知道——那些江南士绅,百年来盘剥百姓,隐田逃税,
奴婢视同牛马,若不用雷霆手段,如何镇得住?
我那口子前日回来说,兵部已下了文书,登莱水师赏银三千两——紫英说,这是朝廷的意思,也是陛下对殿下的认可。
探春将册页往案上一搁,顺势挨着迎春坐下,眉梢挑了挑:我那学堂里的丫头们前日还在争——清丈田亩算什么学问?
我拿戒尺敲了敲黑板,说:你们谁家收租时没遇见过佃户赖账的?那不过是几亩地。
这江南六府,百余年的烂账,不拿铁耙子翻个底朝天,底下那些白骨永远见不了日头。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只是——殿下这一耙子翻得太深,那些士绅百年根基说拔就拔,田没了、功名革了、奴籍放了,当真是断人活路。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这帮人盘踞江南百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手里攥着的银钱能填平半个太湖。
我倒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暗地里使什么阴损手段——投毒、纵火、买凶……乃至对京里的人下手,都未必敢不出。
迎春闻言,面上温色淡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三妹妹说得是……那些人若真被逼到绝处,什么事做不出来。
前日紫英回来说,兵部已下了文书,登莱水师赏银三千两——可他转头又叮嘱我,这几日府里门户要加严,夜必落锁。
我起初不解,如今想来,怕是他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湘云地将茶盏往炕桌上一顿,大嗓门里难得压进一丝沉甸甸的分量:怕他们作甚!
若兰前日还说,京营已加了双岗,巡城御史那边也打了招呼——那些士绅若敢伸爪子到京里来,正好连根剁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到底得防着些。殿下在江南孤军奋战,咱们在京里若再出岔子,反倒让他分心。
暖阁里一时静了。窗外雪粒子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谁在远处磨牙。
黛玉低头看着那份报纸,目光落在版画上那艘喷吐黑烟的明轮船上,半晌不语。
湘云见她沉默,声音放软了些:林姐姐,我不是要跟你急——你知道我素来心直口快。
我只是……殿下在江南孤军奋战,那些士绅明里暗里使绊子,咱们做姑姑的,总得知道他好好的,心里才踏实不是?
黛玉缓缓抬眼,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望向窗外簌簌的雪。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一声: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只是……我这两日总梦见桢儿小时候,在御花园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也不哭,就仰着头看我,说姑姑,我不疼
暖阁里一时静了。迎春眼圈微红,探春别过头去,湘云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黛玉回过神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重新端起茶盏,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雅从容:罢了,我不过是妇人之仁。
你们既都这么说,想来桢儿做得对。只是——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鹤氅的领口:我得进宫一趟,去问问哥哥,桢儿可还安好。
你们且在这儿坐着,让雪雁带孩子们去暖阁西边吃果子——珠儿爱吃那蜜渍的佛手柑,多拿些。
探春起身道:二姐姐,我陪你去——我正有事要禀陛下,女子学堂明年开春要增设与两科,需请旨准拨经费。
黛玉摇头,微微一笑:你坐你的。我一个人去就好——哥哥见了我,总比见你这好说话些。
她说罢,理了理鹤氅领口,目光在暖阁内环了一圈,忽而轻声道:对了,前日我打发人去城西忠烈祠的护国庵送香火钱,四丫头那儿回话说,庵里今冬收留了十几个从江南逃回来的无籍丫头,正教她们认字纺纱。
她说庵堂虽小,倒比从前在府里热闹些——还说若京里风声紧,让我少出门,她那儿清静,倒是个避风头的好去处。
探春闻言,嘴角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只轻叹一声:四妹妹倒是……越发通透了。
湘云嘟囔道:她那性子,在庵里倒比在咱们这群人堆里自在。只是——她既提到了风声紧,可见外头的事,连那清静地方都瞒不住了。
迎春轻声接了一句:那帮人若真伸爪子到京里来,四丫头那小庵,怕也清净不了几日。
黛玉不再多言,只唤紫鹃取了手炉,披上大红猩猩毡斗篷,扶着紫鹃的手,一步步出了暖阁。
外头廊下,几个孩子正围着雪雁抢毽子,笑声脆得像碎冰。
黛玉经过时,那个小内侄仰起脸喊了一声,她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唇边溢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便转身消失在穿堂的屏风后。
暖阁里,湘云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她啊,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桢儿。
迎春点点头,目光温柔:公主的心,向来是七窍的。
探春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指尖在明轮疏河四字上停了一瞬,轻声道:这江南的淤泥里,开出的未必是太平的花,倒像是一株带着铁色的新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