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十一年七月中旬,时当流火。
御花园中藕荷池畔,暑气蒸腾,却被一池碧水洇得温吞了许多。
岸旁几丛芭蕉舒卷,阔大的叶片垂着,纹丝不动。汉白玉栏杆沁着凉意,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五皇子林桁屏退了随侍的一众内监,只带了个贴身的小太监小圆子,在假山石后探头探脑地望风。
他自己则蹲在栏杆边,伸长了胳膊去够那池边浣纱的宫女——那丫头名叫曦儿,原是皇后薛宝钗坤宁宫里专司茶水的,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件鹅黄绫子薄衫,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尤其那双含情目,水汪汪的,活脱脱似那画本子里描摹的江南佳丽。
“殿下,使不得……仔细被人瞧见。”
曦儿红着脸往后躲,腕间那串皇后亲赏的赤金镯子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她手腕却被林桁一把攥住,少年皇子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怕什么?孤只是和你说说体己话。”
他嘴角一撇,从脖子上取下镶嵌着羊脂玉牌的赤金璎珞,那玉色暖白,雕着“长乐未央”四字篆文,乃是当年他满月时,皇帝亲赐的物件,刻工精细,价值连城。
“等明日,孤就去跟母后说,讨了你去做侧妃。到时候,谁还敢说你是个茶水丫头?”
曦儿被他说得心头鹿撞,又羞又怕地垂了眼,指尖绞着杏黄裙带,声如蚊蚋:“娘娘性子严谨,最重规矩,若是知道……”
“母后最疼我,”林桁不耐烦地打断她,趁势将那璎珞套在她尚挂着汗珠的纤细的颈子上,“你看,这是父皇以前赏给孤的。等你做了侧妃,我便让人再加些东珠进去,配你。”
他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春气息,“父皇整日忙着朝政,母后也只忙着六宫事务,哪有功夫盯着咱们?便是撞见了,也不过是训斥两句,还能真将我怎样?”
两人正头挨着头,在暮色渐浓的池畔窃窃私语,曦儿脖间的赤金璎珞熠熠生辉,轻轻一扯,叮铃一声脆响——恰被抱着皇十子,带着几个贴身宫女从曲廊转出来的魏昭仪听得真切。
魏如意脚步一顿,隔着几丛阔叶芭蕉望去,正瞧见五皇子将那宫女搂在怀里,姿态亲昵得刺眼。
她心头猛地一跳,险些连怀里的皇十子都抱不稳。自己的皇儿乃是庶出,自来体弱,魏家如今虽复起,却远不如往日煊赫。
她叔父才刚被陛下赦免,如今在家待职,根基未稳,哪里敢得罪嫡出的皇子,更不敢触皇后娘娘的霉头。
当下她脸唰地白了,慌忙侧过身,对身边宫女摆手,示意噤声,自己则踉跄着后退两步,裙裾扫过石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桁隐约听见动静,抬头瞥见一角绯色宫装仓皇闪过,却只嗤笑一声,低头蹭了蹭曦儿发烫的脸颊:“慌什么,一个才晋位的昭仪罢了,她敢多嘴?”
魏如意几乎是逃回永寿宫偏殿的,抱着皇十子林梅坐在榻边,胸口剧烈起伏,连嘴唇都在抖。
恰逢正殿的敬妃路宜珊来探望,见她神色不对,屏退左右细细盘问。
路宜珊仗着叔父路怀瑾是当朝首辅,有恃无恐,素来不满皇后薛宝钗屡屡借六宫事务敲打自己,正愁寻不着由头回敬,此刻听了这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面上却只柔声抚慰:“你放心,本宫既知道了,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待魏如意抽抽噎噎将详情说完,路宜珊心里已有了计较:先让魏如意吃些苦头,让她晓得在这宫里,唯有倚靠自己才能立足;
再借这桩丑事狠狠敲打薛宝钗,让她尝尝失宠的滋味。至于时机,须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次日卯初,天光未亮,路宜珊已在妆台前坐了两个时辰。
宫女用螺子黛为她描眉,胭脂点唇,最后挑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簪入髻,对着菱花镜里的容颜端详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缓步踏入养心殿东暖阁时,林琰刚批完一摞奏折,正揉着眉心。
路宜珊屏退宫人,亲手奉上一盏参茶,垂泪拜倒:“陛下,臣妾本不当说这等腌臜事,可事关皇室体统,再不说,臣妾便是罪人了。”
她将昨日魏如意所见,一字不差地复述,末了添了一句:“五殿下竟在池畔与那宫女拉扯,还解了身上的赤金璎珞相赠。
那宫女脖子上,还戴着陛下赏皇子的赤金璎珞呢。
那曦儿是坤宁宫宫的人,皇后娘娘若不知情,便是五殿下诱拐母婢;若知情……这宫里的规矩,岂不是形同虚设?”
林琰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最恨皇家子弟行事鬼祟——若真喜欢,光明正大讨了便是,这般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更何况,那曦儿是薛宝钗宫里的人,林桁此举,已是僭越犯上。
“传五皇子。”
林桁被带来时,还带着一丝的懵懂,一见皇帝脸色,腿肚子便软了。
他刚支吾着辩解了两句,林琰已抄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砸过去,擦着他额角飞过,重重磕在朱红殿柱上,发出闷响。
“混账东西!”
林琰起身上前,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清脆的一声,将林桁打得跌坐在地,半边脸瞬间肿起,“朕平日如何教你的?身为皇子,行事如此不堪!
那女子是你母亲宫里的宫人,你竟敢私自引诱——你是想学那隋炀帝,还是想逼朕废后?!”
这一巴掌,打掉了林桁所有的侥幸。他被拖下去时,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当天夜里,他便发起高热,胡话不断,嘴里只反复念着“父皇饶命”“母后救我”。林琰余怒未消,当即下令将林桁禁足钟粹宫,无旨不得出。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薛宝钗心急如焚。她匆忙赶到养心殿,见林琰面色阴沉,急忙上前解释:“陛下息怒,桁儿年幼无知,臣妾已训斥过他了。
那曦儿,臣妾原就属意她伺候桁儿,正要来禀明陛下,讨个恩典,许他二人……谁知这孩子性子急,竟先私下接触了。”
她试图缓和气氛,“臣妾已吩咐太医全力诊治,想来过两日便好了。”
林琰冷冷瞥她一眼:“皇后倒是安排得好。自己的宫女,儿子看上了,便私下许了;儿子犯了错,便先捂着盖着。这后宫,究竟是朕的天下,还是你薛家的私邸?”
薛宝钗心头一颤,不敢再多言,她知林琰正在气头上,不敢违逆,只得退下。
又因心系儿子病情,便把太医尽皆召入钟粹宫,为林桁诊治。原本派往永寿宫偏殿给照顾十皇子的太医也被悉数召回。
至于魏昭仪那边,她虽恼她撞破此事,却并未起杀心,只私下吩咐掌事宫女:“去永寿宫偏殿传个话,就说昭仪身子金贵,好好养着,别再为些琐事惊扰了圣驾。”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绵里藏针,警醒魏如意缄口。底下人得了意,克扣些冰块膳食,言语间挤兑几句,本是宫里惯常的手段。
薛宝钗并非全然不知,却也懒得细究——她怎会料到,皇十子本就有些先天不足,这几日的疏忽,竟会酿成大祸。
八月初,秋意渐凉,皇十子突发高热。
永寿宫派人去请太医,却被告知太医“事务繁忙”,太医皆在钟粹宫给皇五子诊治,待这边忙完再赶过来也不迟。
等路宜珊“偶然”得知此事,假意出面协调,太待医终于赶到时,那小小婴孩已在魏如意怀中断了气,身体尚温,唇色已青。
当林琰赶到永寿宫时,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他看着那早已僵硬的婴孩,又扫过殿内迟来的太医,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待薛宝钗赶来,他已坐在养心殿御案后,案上摊着司礼监呈上的永寿宫用度册子,各项条目比往常缩减三成,乳母空缺,冰块短缺,触目惊心。
薛宝钗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背脊却挺得笔直,鬓角的珠钗纹丝不乱,只是那张素来端庄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
林琰站在她面前,手中捏着一卷刚由锦衣亲军呈上的卷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冷得掉冰渣:“朕记得,《史记》载吕雉鸩杀赵王如意,断戚夫人手足;《新唐书》述武曌掐死亲女,嫁祸王皇后。
朕从前总以为,史书所载妇人之毒,多为后世渲染。今日方知,朕的皇后,竟也屡蹈吕武之风,扰乱朝政。”
当薛宝钗听见林琰那句“吕武之风”,终是抬起头来。
她鬓边那支九尾凤钗纹丝不乱,眼底却烧着一团冰冷的火:“陛下今日这话,臣妾不服。
臣妾身为皇子嫡母,因驭下不严、疏忽怠惰,致使皇十子夭折,这罪责臣妾认。
陛下若要收回皇后玺绶,只管拿去,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可要说臣妾是吕雉、武曌,存了戕害皇嗣的心肠——陛下,你我夫妻二十余载,臣妾为你诞下二子一女,便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您何苦拿这等千古恶名来污蔑臣妾!”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桁儿惹下祸端,臣妾未曾替他遮掩半分。太医是臣妾调回不假,可那是为了给桁儿诊治,并非存心延误!
魏昭仪宫中用度短缺,许是底下人手脚不净,臣妾愿领失察之罚。可蓄意谋害皇嗣……陛下,这顶帽子太重,臣妾戴不起!”
林琰被她这番振振有词的辩白激得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顺手抓起厚厚一叠卷宗,狠狠掼在她面前。纸页哗啦散开,滑过金砖,停在薛宝钗膝前。
“认?你只认这些无关痛痒的?!”林琰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因暴怒而微微发颤,“朕让你看看,你认的这些‘疏忽’,到底藏着多少龌龊!
锦衣亲军、靖安署的缇骑不是吃素的!你睁眼瞧瞧,这上面写的,哪一样不是你坤宁宫的手笔?!”
他一步跨前,靴底碾过散落的文书,俯身指着其中几页,几乎是在低吼:“永寿宫的冰块份额,从七月初便被克扣三成,乳母空缺月余,你身为六宫之主,当真一无所知?
魏如意三次呈报皇十子体弱啼哭,都被你宫里的莺儿拦下,只回了句‘昭仪体恤圣心,勿以琐事惊驾’——这便是你的‘疏忽’?!
还有这太医院脉案,皇十子发热当日午时,太医本欲前去请脉,却被你坤宁宫的牌子拦在宫门外,硬生生拖到申时!两个时辰!足以让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儿从高热转为惊厥!”
薛宝钗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工整却触目惊心的供词、脉案、用度核销单,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攥紧了裙摆,仰脸道:“即便如此,也只能是臣妾驭下无方,以致下人作恶!陛下怎能据此断定,是臣妾授意……”
“授意?”林琰冷笑截断她的话,弯腰捡起一卷最为关键的口供,几乎抵到她眼前,“好,那你告诉朕。
你宫里的莺儿,在你迁怒魏昭仪之后,亲口对永寿宫的掌事太监说的‘坤宁宫眼下不痛快,永寿宫也别想好过,仔细你们的皮’——这话,难道也是底下人擅自揣测上意,自行杜撰的?!
薛宝钗,你口口声声冤枉,可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顺着你的心意,哪一样离得开你的默许?!
你的这些举动,你的这些‘疏忽’,真能证明你是无辜的吗?!”
他猛地将那卷口供摔在她膝上,气息粗重,眼底是彻底的失望与寒意:“朕念及夫妻情分,念及太子,原想给你留一分体面,让你闭门思过,慢慢想清楚。
可你呢?至今还在跟朕谈什么二十载情分,谈什么生儿育女之功!
朕的儿子,活生生一条性命,就断送在你这等‘无心’之举上!你这副理直气壮、毫无悔过的模样,才是真正让朕……寒心!”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薛宝钗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一缩,待要再辩,却见林琰已拂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疏冷如铁:“滚回你的坤宁宫去!没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一步!六宫事务,交由皇贵妃全权署理。
至于你——好好看着这些‘证据’,给朕想清楚了,什么叫中宫之责,什么叫蛇蝎之心!退下!”
薛宝钗跪在原地,目光从地上墨迹森然的卷宗,移至林琰那道拒人千里的背影,终是咽下了所有辩白。
她缓缓拾起那卷沾了膝头温度的口供,起身,步步踩过满地狼藉的“真相”,踉跄退至殿外。
随着殿门沉重合拢,将内外隔绝,方才那一场雷霆风暴似的争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响。
林琰独自立于殿中,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方才强行压下的怒意,此刻化作一股无处宣泄的疲怠,沉沉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