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期,转眼将至。到那时,这棋盘上,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是风平浪静,还是地覆天翻?
“传话给宁安亲王,”他低声吩咐,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飞雪,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津浦线若于六月如期通车,让兵部拟一份详尽的功绩考校递上来。
朕倒要看看,这盘棋到了中局,谁还能坐得住。”
风雪愈急,皇城之内,无人能真正安眠。这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寂静无声,却似乎比风雨本身,更令人心悸难安。
殿角的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敲打着这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次日,养心殿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暖,早已驱散了窗外料峭的春寒。
御案前,皇帝林琰端坐,案上摊开的不仅是北直隶、山东、江南数省的水利图册,更有今岁秋粮入仓的黄册奏报。
列席大臣按序侍立,首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居首,其后依次是兵部尚书林晏枢、初授资善大夫衔的礼部尚书周文德及襄国公卫若兰、荣国公贾政等部堂言官、武将勋戚。
“诸卿,”林琰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冬以来,南北水利工程修缮告竣,成效显着。
今秋粮收获,较往年增三成有余,且首次大规模经由京汉铁路与漕运并举,源源入京,调度迅捷,仓储充盈。
此乃天佑朕躬,亦赖诸卿与各省官吏军民同心协力之故。”他指尖拂过黄册上那醒目的增粮数字,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缓和。
众臣齐声恭贺,殿内气氛稍霁。然而,这暖意未及散开,林琰话锋已然一转,目光投向兵部尚书林晏枢:“津浦线乃朕之心血,国之命脉。
然据宁安亲王奏报,上月济南府郊,竟有马匪悍然袭击电报桩与物资堆场,虽经巡检司奋力击溃,然此风绝不可长。”
他语气转冷,“晏枢,你且说说,这股匪患,究竟因何而起,又当如何根除?”
林晏枢出列,躬身道:“陛下圣鉴。津浦线横跨数省,工程浩大,难免惊扰地方,亦易滋生宵小。此次匪患,据查系本地积匪勾结部分被征地乡绅不满所致。
巡检司兵力有限,且主要护卫重点工段,兼顾不及外围。臣以为,当加强沿线驻军巡查,同时……需得地方乡绅协力,方能标本兼治。”
荣国公贾政捻须沉吟,此时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兵部所言极是。臣以为,朝廷兵力当用于紧要之处。这地方上的安宁,还需地方上自己人出力。
尤其是那些大乡绅,于地方上颇有资望,一呼百应。若能以他们为首,协调各地乡绅组织联防,配合朝廷巡检司,互为犄角,则匪患自消。”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殷兹见贾政说完,立刻出列,躬身道:“荣国公所言甚善。臣保举一员,或可胜任此协调之责。
前浙江左布政使陈文瀚,此人曾在山东为官多年,熟悉民情,颇得地方耆老信赖,资望素着。
后因门下部分门人阻挠新政,其约束不力,致仕闲居。然臣闻其近年颇有悔过之意,常于乡里约束门人。
值此用人之际,不如命其戴罪立功,赴山东暂任右布政使之职,专司协调乡绅、配合宁安亲王安抚地方、清剿匪患之责。此人熟稔山东事务,必能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殿内微静。
陈文瀚之名,众人皆知。其人为官确有才干,但当年因子弟问题致仕,亦是朝野皆知。贾雨村眼珠一转,便欲开口附和,却被首辅路怀瑾淡淡一眼制止。
林琰眸光深邃,扫过殷兹,又落在路怀瑾脸上。陈文瀚近年四处活动谋求复起,他岂会不知?殷兹此荐,是真心为国,还是受了请托,抑或二者兼有?
他并不点破,只缓缓道:“陈文瀚……朕尚有印象。其才可用,其过亦明。既殷卿与荣国公皆有此意,令其戴罪图功,亦是朝廷体恤、许人自新之道。”
他略作停顿,似在权衡,“准。着陈文瀚即刻赴山东,暂任右布政使,听候宁安亲王节制,专责协调地方乡绅、协剿匪患、保障津浦线畅通事宜。
其政绩如何,朕要亲眼所见。路卿,此节记入吏部考功司档册。”
路怀瑾沉声应诺:“臣遵旨。”
此事便如此定下,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暗藏机锋——陈文瀚的复起之路,终究捏在皇帝掌心,且被直接置于宁安亲王的眼皮底下。
议定剿匪人事,林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忽而转向另一事:“太子大婚已毕,东宫庶务渐上轨道。
然朕观前代制度,太子妾室沿用才人、选侍、淑女之号,是否过于轻简,不足彰东宫之尊,亦不合朕重整礼法之本意?文德,你礼部可曾议过此事?”
礼部尚书周文德忙出列回道:“陛下明见。礼部此前确有考订,拟定两等名号:其一为‘皇太子嫔’,位视从三品;其二为‘皇太子夫人’,位视正四品。
此二称既合古制,又显庄重。伏乞陛下圣裁。”
林琰颔首,指尖轻叩桌面:“此议甚妥。既欲重整纲纪,便当自东宫始。可于才人之上,增设‘皇太子嫔’一级。
至于人选……”他话音微顿,目光转向身旁大太监,“去钟粹宫,请长公主过来。”
不多时,黛玉踏入殿内,向御座盈盈下拜。林琰眼底威压尽化柔和,抬手赐座:“妹妹,前番你在钟粹宫看视太子妃时,曾提及徐家娘子,朕觉着甚妥。你且说说。”
黛玉落座,声音清朗:“回皇兄,徐英之女,自幼养于臣妹府中,性情温婉明理,且其父为国殉职,清名在外。”
林琰含笑点头:“既如此,可册封徐烟雨为皇太子嫔。文德,择吉日,备仪制,昭告天下。”
黛玉却并未即刻领旨,轻声道:“哥哥,此事关乎烟雨终身,臣妹斗胆,可否容臣妹先问过她本人的意思?
若她心甘情愿,臣妹再回禀哥哥,亦显陛下与臣妹并非强令。若她不愿,强纳宫墙,反失仁德。”
林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笑道:“妹妹思虑周全。合该如此。你且去问,朕等着你的回话。”
众臣闻言,心下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桩事落在旁人身上是逾矩,落在长公主身上便是佳话。
众人早已习惯了陛下对胞妹的另眼相待,此刻皆垂首盯着靴尖或笏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恭顺模样,谁也不愿在这等彰显天家恩德的小事上触霉头。
黛玉领旨,并未立刻回宫,先遣雪雁往钟粹宫向太子妃陈念之辞行,低声嘱咐:“你且去转告太子妃娘娘,陛下有意新设‘皇太子嫔’一位,本宫已向陛下建言,此事须先询徐家娘子本心。请太子妃稍安勿躁,静候回音。”
交代完毕,黛玉方乘辇返回长公主府。
暮色渐沉,黛玉倚在临窗湘妃榻上,指尖捻着沉香木佛珠。
沁茶捧着礼部初拟的册封仪注草稿,脚步轻缓:“姑娘,礼部文稿在此。徐姑娘尚在书斋临帖,还未惊动她。”
黛玉望向窗外簌簌作响的翠竹,半晌才道:“去请烟雨过来。”
徐烟雨进来时,身上带着淡淡墨香,月白绫袄衬得她沉静温婉。
黛玉屏退左右,拉她在榻边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开门见山道:“烟雨,陛下今日有意新设‘皇太子嫔’一位,并属意于你。
但我未敢当即领旨,特向陛下请求,先问你的意思。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入宫,便是终身之约。
你若有一丝不愿,我明日便进宫回禀皇兄,推了这事。”
徐烟雨静静听着,反手握紧黛玉的手,目光沉静:“殿下,烟雨明白您是心疼我。陛下与您的厚爱,烟雨铭记于心。”
她垂下眼睫,看着裙裾上的忍冬纹,“只是……烟雨放心不下太子殿下。殿下在宫中如履薄冰,母后严厉,父皇心思难测。
太子妃娘娘虽贤德,然终有立场。殿下身边,需要一个全然属于他、只为他着想的人。
我自幼蒙您教养,这份情,无以为报。若能入宫,常伴殿下左右,替他分忧,哪怕只是让他稍得喘息,也是烟雨所愿。
“……再者,久闻太子妃娘娘贤德之名,烟雨心中仰慕已久,若能侍奉左右,亲睹懿范,亦是平生所愿。”
黛玉凝视她许久,眼中忧虑散去,终化为一声轻叹:“痴女儿,两情相悦并非要……你既有此心,我便不再阻你。记住,长公主府永远是你后盾。若受了委屈,随时回来。”
徐烟雨眼眶微红,郑重叩首:“烟雨谢殿下成全。入宫后,定当谨守本分,侍奉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
黛玉闭目歇息片刻,方对紫鹃道:“回复陛下:徐氏烟雨,感念天恩,恭领皇太子嫔册命。另,告知太子妃娘娘,烟雨性子柔顺,日后还需娘娘多加教导。”
敕命既定,再无回转。
暮色渐沉,长公主府内的烛火次第亮起。且说之前雪雁领了黛玉之命,不敢耽搁,径往钟粹宫而来。
彼时太子妃陈念之刚用完膳,正倚在引枕上,在翻阅近日送来的绣样。
贴身大丫鬟墨染在一旁捶腿,另一个唤作墨香的丫鬟则捧着建窑兔毫盏,小心伺候着茶汤。
雪雁进了殿,先给太子妃行了礼,依着黛玉的吩咐,一字不漏地回了话。
陈念之听得“长公主奏请先问徐氏本心”一节,手中翻动绣样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却泛起一丝温和笑意:“长公主思虑总是这般周全。父皇更是仁德,连这等大事也肯从谏如流。
可见徐姑娘是陛下的恩典,又是长公主亲自问肯后方才应允的人,我东宫得了这般贤助,实乃幸事。”
她将绣样放下,接过墨香递上的茶呷了一口,语气舒缓,“回头告诉殿下,就说我晓得了,定当善待徐妹妹,绝不辜负殿下与陛下的期许。”
雪雁连声应着,又行了礼,方退了出去。
墨香见雪雁走远,方凑近陈念之,低声道:“娘娘,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这徐姑娘虽说是由长公主教养,性子瞧着也温顺,可毕竟是个新人。这宫里头的日子,哪有外头想的那般容易?
万一她是个面甜心苦、两头讨好的人物,或是心思活络,不甘久居人下,日后怕是要搅得东宫不得安宁。娘娘这般轻易就许了善待,倒显得……显得咱们东宫没个章程似的。”
墨染在旁听得眉头微蹙,刚想斥责墨香多嘴,陈念之却已抬了抬手。
她面色依旧温和,眼神却沉静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墨香,你跟了我这些年,怎的还是这般见识?长公主何等样人,她亲自教养出来的姑娘,岂会是那等不堪之辈?
再说,徐氏乃陛下钦点,长公主亲自问肯,这便是天恩与信重。
我身为太子妃,若对新入宫的姐妹心生芥蒂,或存了打压提防之心,传扬出去,岂不叫陛下寒心,长公主失望,更让外人看了东宫的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墨香瞬间涨红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透着冷意:“你只需记着,东宫之内,唯有和睦二字。徐妹妹既来,便是我手足。
她好,东宫才好,太子殿下才能安心。你若再敢私下议论,妄生是非,休怪我不念旧情。下去吧,好好思过。”
墨香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娘娘恕罪!奴婢再不敢胡言乱语了!”陈念之摆了摆手,墨香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墨染待墨香走后,方轻声道:“娘娘宽厚,只是这丫头确实嘴快,也该敲打敲打了。”
陈念之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非是我宽厚,而是不得不如此。殿下在宫中步步维艰,我若再不能容人,这东宫还有何宁日?
长公主把人送来,既是信任,也是试探。我待徐妹妹好,便是待长公主好,便是安陛下之心。
至于徐妹妹究竟是何等人物……日子长了,自然知晓。眼下,只需以诚相待便是。”
她重新拿起绣样,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上面繁复的缠枝莲纹,低低自语:“但愿这徐烟雨,真如长公主所言,是个温婉明理的,也好为殿下分忧才是。”
而此刻长公主府内,黛玉望着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指尖的沉香木佛珠缓缓转动,低低自语:“哥哥啊,你纵我由着这孩子择路,是信她纯良,还是另有所图?”
晚风吹动竹影,映在她素净的脸上,明暗不定。她深知,这宫墙深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徐烟雨入宫,是福是祸,是助力还是变数,此刻尚是未知之数。而她所能做的,唯有在这暗流涌动的局势中,尽力护住那一点微弱的灯火。
东宫的灯火亦彻夜未熄。陈念之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已是礼部送来的正式仪注。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皇太子嫔徐氏”几个字上,良久,方提起笔,在旁边细细批注了几行小字,无非是如何筹备接纳、如何安排居处、如何示以下怀。
笔锋温润,却透着一股不容差错的圆融与周全。她知道,从长公主府传来的这个消息,不仅是一个新人的到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皇帝和长公主的注视。
她必须以最完美的姿态,接下这份注视,护住东宫暂时的平静,也护住那个在风暴中心艰难前行的太子夫君。
夜色愈深,养心殿的灯火也渐渐熄了,唯余值夜太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
这一日的朝会议定,人事安排,东宫添人,看似寻常,却已在各方心湖投下了层层涟漪。而涟漪之下,暗流,正悄然涌动。